奉天殿里的风打着旋儿往衣领里钻。
老赵顺着朱元璋粗壮的手指头,努力扬起下巴往殿顶上瞅。
他把眼角那坨干硬的眼屎抠下来,弹到地上。
“皇上?”老赵粗糙的喉结滚了两下,嗓音发虚,“您指着房梁干啥?上面除了两根蜘蛛网,连只活耗子都找不着啊。”
朱元璋压根没搭理这个大老粗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黏在半空中。
幽蓝色的光影交织成一片虚空画卷,山脉走势清晰得像掌心纹路。
一簇簇扎眼的红光,正挤在一块洼地里忽明忽暗地闪。
朱允烨瘫在白狐狸皮垫子上。
小腿短够不着地,只能悬在半空晃荡。
脚指头无聊地蹭着小铜炭炉的温热外壳。
他歪着脑袋看老朱那副魔怔的样子,鼻孔里轻哼了一声。
【老头子是不是高血压犯了?盯着空气看那么带劲。】
【算了,就当帮他一把。】
【王保保这老阴比带兵,肯定得找个能避开白毛风的地界儿。】
【诺颜山脉南边那个背风坡就不错。】
随着朱允烨脑子里的念头转动。
半空中的全息蓝光骤然拉近。
就像从九霄云外直接砸向地面,画面瞬间放大几十倍。
连那山坳里积雪的厚度,还有那些微小的、代表北元营帐的像素点,都分毫毕现。
【那是个漏斗形的大峡谷,四面全是冻土峭壁,就一个窄口能进出。】
【当年地理老师讲课的时候,拿这地儿当过反面教材。】
【只要在两边崖顶上放几挂鞭炮,引发个小雪崩,底下的人连挖坑埋自己的功夫都省了。】
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。
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砸,震得耳膜嗡嗡直响。
大孙这脑袋瓜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仙家法宝!
连几千里外的地形,都能像翻画本子一样摆在眼前!
“老赵!”
朱元璋猛地收回手,一巴掌拍在御案的边缘。
震得那盏冷茶泼出半杯,顺着桌腿滴答往下淌。
“你少给咱东张西望!咱问你,诺颜山脉南边那个漏斗形的峡谷,你认不认得路!”
老赵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肥肉一颤。
甲片哗啦一声响。
他挠了挠头盔底下的油发,满脸懵圈。
“认得是认得……早年跟着徐大帅北伐,俺带斥候去那边撒过尿。”
他顿了顿,倒吸一口带冰碴子的冷风。
“可那地儿是个死胡同啊!平时连根草都不长,王保保那种打老了仗的人,能往那坑里跳?”
“他就是跳了!”
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。
大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抓,像要把那群红点全捏碎。
“不仅跳了,还带着十万头过冬的肥马,全挤在那个耗子洞里躲风雪呢!”
底下跪着的百官瞬间炸开了锅。
交头接耳的嗡嗡声,比夏天茅厕里的苍蝇还吵。
老李抖着两条干瘦的腿,硬着头皮往前膝行两步。
官帽在脑袋上歪出个滑稽的角度。
“陛下!军国大事,不可儿戏啊!”
老李双手在半空乱挥,急得直吐唾沫星子。
“斥候都没传回消息,您这……您这是听信了哪方野狐禅的胡言乱语?”
“若是扑了个空,咱们那点仅存的粮草,可全打水漂了!”
“放屁!”
朱元璋抓起案上剩下的大半截端砚。
抡圆了胳膊,照着老李脚边的金砖就砸了下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黑色的墨汁混着碎瓷渣子,溅了老李满头满脸。
老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张嘴张着,牙齿磕碰出嘎哒嘎哒的响声。
“咱是真龙天子!有老天爷开天眼保佑!”
朱元璋一脚踩在龙椅边缘,黄袍下摆翻飞。
“咱说王保保在那儿,他就算变成只苍蝇,也得给咱死在那个峡谷里!”
他扭头瞪向老赵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“老赵!不用三万人,咱给你一万神机营的精骑!”
“带上薛祥刚弄出来的五十门红夷大炮,给咱绕到那峡谷上方的悬崖去!”
老赵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这战术听着怎么那么邪门呢?
“皇上,去崖顶干啥?大炮又打不到谷底那么深。”
“打个屁的谷底!”
朱元璋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。
“给咱往雪山上轰!轰塌了崖顶的积雪,活埋了这帮狗娘养的!”
大殿里死寂了两秒。
随后,老赵那满是横肉的脸上,慢慢绽放出一个狰狞的笑。
他猛地单膝砸在地上,护膝磕出重重的一声响。
“皇上这招……真特娘的绝了!臣这就去点兵,保证连一只北元的耗子都跑不出来!”
老赵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过身,大跨步朝殿外走去。
靴底踩在碎砚台上,嘎嘣脆。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把小屁股往狐狸皮深处挪了挪。
暖炉烤得他有些犯困,眼皮又开始打架。
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。
小胖手在肚兜上胡乱抓了两把。
【这战术倒是没毛病。】
【可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?】
【王保保号称天下奇男子,就算是躲避风雪,也不至于把十万人全塞进一个死胡同里等死吧。】
【鸡蛋还知道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呢。】
朱允烨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,脑子里的卫星地图又转了半个圈。
视角顺着诺颜山脉一路往南滑。
穿过长城防线,越过大片荒芜的冻土。
【卧槽。】
他突然在心里爆了句粗口。
【我就说不对劲!这红点规模,看着撑死也就五六万人!】
【剩下的四五万主力去哪了?】
半空中。
原本只有一处聚集地的幽蓝地图上。
突然在地图右下角,大宁卫防线的侧后方。
一片更加密集、红得发紫的光点,像一群嗜血的蚂蚁,幽幽地亮了起来。
那位置,离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——古北口,只剩下不到百里的路程。
【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啊。】
【这老狐狸故意在诺颜山放了一半人当诱饵,把大明的兵力全吸过去。】
【自己带着精锐,准备穿插绕后,直接来偷老朱的家了!】
【这要是让老赵带走京营的一万精锐,古北口一破,王保保明天早上就能坐在奉天殿里吃烤鸭了。】
朱元璋的脸色瞬间从红润褪成了惨白。
那毫无血色的模样,像活见鬼了一般。
他僵硬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地图右下角那片刺目的红光。
后脊梁骨像被人塞了一大把冰雪,凉意直冲脑门。
寒意逼得他浑身肌肉紧绷。
老朱死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老赵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奉天殿高高的门槛。
冷风吹得他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“老赵!把那条腿给咱收回来!”
朱元璋嗓音劈裂,像破风箱里拉出的嘶吼,在大殿里炸开。
老赵脚下一滑,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。
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,茫然地回过头。
粗糙的大脸在风雪中扭曲成一个问号。
“皇、皇上?又咋了?臣这急着去搬大炮呢。”
朱元璋一把扯下龙案上的天子宝剑,“哐当”一声扔在金砖上。
剑鞘磕着地面,滑行了七八尺,稳稳停在老李的鼻子尖前。
吓得老李两眼一翻,差点抽过去。
“大炮不搬去诺颜山了!”
朱元璋大步走下台阶,胸膛剧烈起伏,眼珠子泛着骇人的血丝。
“去神机营传旨!把所有的火炮、三眼铳、甚至库房里的震天雷,全给咱拖出来!”
老赵愣住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红漆。
“拖出来去哪?不打那漏斗谷了?”
“打个屁!人家的刀都架在咱的脖子上了!”
朱元璋猛地停住脚步,指着殿外阴沉沉的天空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全军掉头!给咱死守古北口!要是放王保保一骑进关,咱活剥了你们这群废物的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