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甲上的黑血顺着金砖缝隙流。
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外头卷进来的风雪湿气,直冲朱元璋的鼻腔。
朱元璋眼皮狂跳。
他一把掀开御案上的明黄奏折。
那方端砚骨碌碌滚下去,砸在台阶上摔成三瓣。
墨汁溅了老太监一鞋底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朱元璋两步跨下玉阶,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那摊带冰碴子的血水。
他一把薅住传令兵的衣领,把这百十斤的汉子硬生生拎起半截。
“扩廓帖木儿?王保保?他洪武八年就死在哈剌和林了!”
朱元璋眼珠子里熬出了几缕红血丝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“他娘的……难不成这老贼从阴曹地府爬出来,来要咱的命了?”
传令兵被勒得直翻白眼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卡动着,嘴里吐出血沫子。
“千真、千真万确……那帅旗上,挂着、挂着白牦牛尾巴……”
“大宁卫的兄弟死了一半,拼死护着小人冲出来报信……”
砰。
朱元璋松开手。
传令兵瘫在地上,彻底昏死过去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哨声。
刚才还扯着嗓子喊“龙虎之气”的老李,此刻缩成一只鹌鹑。
脑门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,连喘气都得捂着嘴。
满脸横肉的武将老赵憋不住了。
他一把扯开官服的领口,露出黑红色的脖梗子,朝前迈了一大步。
“皇上!管他死活!这老贼敢来,俺、臣就敢活劈了他!”
老赵搓着生满老茧的巴掌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。
“给臣三万精骑!臣这就带人去大宁卫,把那王保保的狗头揪下来当夜壶!”
“当夜壶?”
朱元璋冷笑一声,转过身,靴底踩在碎砚台上嘎吱作响。
“北元十万铁骑,全换上了过冬的肥马。”
“你拿步卒多于骑兵的三万人去填牙缝?”
“大宁卫外城破了,这老贼肯定不会死磕内城。”
朱元璋双手死死扣住龙椅扶手,指甲边缘泛白。
“他最擅长打游击。草原那么大,漫天大雪一盖,脚印全无。”
“你告诉咱,你去哪儿找他的主力?嗯?”
老赵张着嘴,卡壳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俺顺着沿途被烧的村子摸呗……”
他挠了挠毛茸茸的后脑勺,声音越来越小。
旁边几个武将也跟着交头接耳,靴子在地上蹭来蹭去。
“摸?你当是在自家炕头摸老婆脚丫子啊!”
朱元璋指着这群武夫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这是打仗!不是过家家!”
龙椅旁边。
那张垫着白狐狸皮的小椅子上,发出细微的动静。
朱允烨被老朱这一嗓子彻底震醒了。
他打了个激灵,迷糊地睁开眼,视线里全是一圈圈的蚊香纹。
小胖手下意识地往嘴巴上一抹。
手背沾了一大摊黏糊糊的口水,还拉着丝。
【吵什么吵……吃个炸鸡都不安生。】
他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啃麦当劳的画面。
肚子配合着发出一声闷响。
【王保保?这老哥不是元朝最后的排面吗,号称天下奇男子那个?】
【居然没死?诈尸了啊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把冻僵的脚丫子往小炭炉边凑了凑。
炉子里的木炭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,溅起一颗火星。
烫着了狐狸皮,冒出一缕焦烟。
台阶底下。
兵部尚书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臣以为,可依仗这幅辽东舆图。”
他双手举着羊皮卷,膝盖骨在地砖上磕得生疼。
“咱们先派斥候,沿克鲁伦河道搜索……只要找到水源,必能发现北元主力的踪迹。”
老太监赶紧接过来,踩着小碎步呈到御案上。
朱元璋皱着眉,把羊皮卷摊开。
借着摇晃的烛火,盯着上面那些粗细不匀的墨线。
朱允烨坐在旁边。
探出半个脑袋,斜着眼扫了一下。
只看了一眼,差点没绷住笑出声。
鼻腔里没憋住,吹出一个带声响的小鼻涕泡。
“噗。”
【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?小鸡啄米图吗?】
【那条歪歪扭扭的蚯蚓是克鲁伦河?它下游改道都多少年了,这图还是上个世纪的吧。】
【连个等高线都没有,哪是山谷哪是平原全靠猜。】
【比例尺也没有,经纬度更是扯淡。就靠这破图去盲狙十万机动骑兵?】
【嫌大明将士的命太长了是吧。】
朱元璋捏着羊皮卷的手,猛地停住了。
他微微偏过头,余光瞥着旁边那个正拿肚兜擦口水的小孙子。
心跳漏了半拍。
等高线?比例尺?经纬度?
这些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,像针一样扎进老朱的脑门里。
大孙这意思是……他有能找到王保保的法子?
底下的兵部尚书还撅着屁股等回话。
“陛下?这沿河布防的折子……”
他咽了口干沫,壮着胆子催了一句。
“布个屁的防。”
朱元璋随手把那卷羊皮舆图揉成一团。
当着满朝文武的面。
像扔垃圾一样,精准地砸在兵部尚书的乌纱帽上。
“拿这玩意儿去打王保保,咱老朱家的祖坟都得让人刨了!”
百官倒吸一口凉气。
老赵急得直跺脚,甲片哗啦啦乱响。
“那咋办!就由着那老贼在外头嘚瑟?”
朱允烨无聊地扯着大氅上的虎毛,一根一根往外拔。
【打这种没固定目标的游击战,得开天眼啊。】
【让我想想……前世为了写论文,查过那一带的资料。】
【大宁卫往北的卫星地形图……坐标是多少来着?】
【东经一百一十八度……北纬四十二度……】
【我脑子里好像存过高清3D版的。】
随着他脑海中的记忆开始翻滚。
那股熟悉的、只有被绑定者才能看见的微光,开始在奉天殿半空中凝聚。
光影扭曲、交织。
朱元璋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。
胸膛起伏着,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。
来了!
老天爷又要显灵了!
半空中的光粒渐渐组合成一片幽蓝色的三维虚影。
起伏的山脉、干涸的河床、甚至哪片林子密哪片林子疏。
细致到连山沟里的雪窝子都清清楚楚。
图面边缘,还亮着一簇簇扎眼的红色光点。
底下跪着的百官还在交头接耳,愁眉苦脸地商量对策。
完全看不见头顶上方这违背常理的奇观。
老赵急吼吼地跨前一步,扯着破锣嗓子。
“皇上!您倒是说句话啊!这仗到底咋打!”
他急得去拽老李的袖子。
“你个酸秀才也给憋个屁出来啊!”
朱元璋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蓝光地形图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起手,粗糙的手指指向老赵的鼻尖。
“老赵,你给咱闭上那张臭嘴。”
朱元璋嘴角一点点咧开,露出一抹森冷的白牙,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“仗怎么打?那还得看这上面红点点的畜生们,现在藏在哪个耗子洞里蹲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