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将被王保保砸在雪窝子里,翻了个白眼,连滚带爬去牵马。
“大帅走啊!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!”
王保保僵硬地转动脖子。
眼前那道由白烟和橘红火光砌成的墙,正在一步步往前推。
每推一步,地上就多一层残肢断臂。
他咬破了舌尖。
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,刺激着发麻的神经。
王保保扯住缰绳,大白马发出一声悲鸣,掉头就往绿洲深处窜。
“想跑?孙子哎!”
蓝玉踩着一具北元骑兵的尸体,抹了把脸上的黑灰。
他一眼就瞄见了那顶白牦牛尾巴的帅帐,还有那匹扎眼的白马。
蓝玉一把夺过旁边新兵手里的火绳枪。
“借老子使使!你这磨叽劲儿,吃屎都赶不上热的!”
他翻身跨上自己的黑马,双腿一夹马腹,像道黑色闪电般冲出阵列。
风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,刀割似的。
蓝玉把火绳枪横在马鞍上,单手控缰,眼珠子死死锁住前方那个穿金甲的背影。
“驾!驾!”
泥水溅了他一嘴,他呸地吐掉。
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六十步,五十步。
蓝玉松开缰绳,双手端起火绳枪,木托抵在生满老茧的肩膀上。
马背颠簸得厉害,枪口在半空中画着圈。
“老天爷保佑,给老子中!”
他龇着焦黄的牙齿,指头狠狠扣下铁钩。
呲啦——砰!
火药池爆开一团刺眼的亮光,浓烟呛进了蓝玉的鼻腔。
巨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发麻,黑马嘶鸣着偏了偏脑袋。
前方五十步。
王保保正拼命抽打马屁股。
突然,大白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。
左后腿的膝盖骨被铅弹直接打碎,血肉混杂着白骨茬子崩飞在雪地上。
战马失去平衡,轰然倒塌。
王保保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甩飞出去。
在烂泥和积雪里滚了十几圈,撞在一截枯死的红柳木上。
眼前冒着金星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。
“跑啊!你特娘的接着跑啊!”
蓝玉勒停黑马,翻身跃下。
靴子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,他拖着那把还在冒烟的火绳枪走过去。
王保保挣扎着想爬起来,手刚撑住地,就被一只牛皮大靴子重重踩在手背上。
指骨发出咔吧脆响。
“哎哟,这不是天下奇男子,扩廓帖木儿吗?”
蓝玉蹲下身,用枪管挑开王保保脸上的乱发。
咧开嘴,笑容比草原上的狼还瘆人。
“俺姐夫还说你多难逮呢,这就趴下了?”
王保保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蓝玉。
眼底全是不甘和困惑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那火器……到底、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嘴角往外冒着血沫子。
“不用填药……不可能……这世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……”
蓝玉抠了抠鼻孔,把一块黑泥弹在王保保的精钢护心镜上。
“土包子,那是咱们神机营分了三排轮流放枪!”
“傻了吧?连俺这粗人都懂的规矩,你还真当是借了阴兵啊?”
蓝玉解下腰间的粗麻绳。
这本来是用来拴马腿的,上面还沾着马粪。
他三下五除二,把王保保捆了个四马倒攒蹄,像绑年猪一样结实。
“走嘞!老子的国公爵位,就在你这颗脑袋上了!”
蓝玉拖着绳子一头,把王保保硬生生在泥地里拖行。
……
应天府,奉天殿。
穿堂风还在吹,但殿里的气氛热得像着了火。
半空中的全息投影里,王保保被拖在马屁股后面吃泥巴的画面,清晰无比。
朱允烨缩在软垫子上,打了个哈欠。
【啧,蓝玉这枪法,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。】
【在颠簸的马背上打滑膛枪,能打中马腿,这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。】
【不过这老王保保也是惨,一代枭雄,最后输在信息差上。】
【三段击加火绳枪,这特么就是时代的碾压。】
【漠北这下算是彻底消停了。】
朱元璋站在御案后面,双手死死按着桌沿。
桌案边缘的木刺扎进掌心,他却像没感觉一样。
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。
老朱的眼珠子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画面里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宿敌。
他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突然,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。
“好!”
朱元璋猛地扬起头,声音劈裂,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狂喜。
“好个蓝玉!好个徐达!好个火绳枪!”
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。
红彤彤的木炭滚落一地,火星子四下飞溅,烫坏了名贵的波斯地毯。
底下的老太监吓得跪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去捡木炭。
“陛下、陛下当心龙体啊……”
“当心个屁!咱现在壮得能打死一头牛!”
朱元璋大步跨下玉阶,一把揪住老太监的衣领,把他提溜起来。
老朱的脸涨得通红,眼角甚至闪着泪花。
“你看见没?嗯?你看见没!”
朱元璋用力晃荡着老太监。
“王保保!那个天天在梦里给咱添堵的老阴比!”
“被蓝玉那小王八蛋当猪一样绑了!当猪绑了啊!”
老太监被晃得眼冒金星,结结巴巴地附和。
“老、老奴没瞧见啊……不过陛下说是,那就是!”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,小短腿蹬了一下。
【老头子疯了,抓着个太监问个啥,人家又看不见这全息直播。】
【这下好了,徐达这大明军神的名头,算是彻底锁死了。】
【不过蓝玉这跋扈的性子,立了这么大的功,以后还不得翘到天上去?】
朱元璋听到孙子的心声,狂喜的脑子瞬间冷静了几分。
他一把松开老太监。
理了理乱掉的龙袍下摆,重新板起那张威严的脸。
但嘴角那疯狂上扬的弧度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徐达这仗打得漂亮,这下算是彻底封神了。”
朱元璋背着手,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踱步,靴底踩得金砖嘎吱作响。
“漠北没了王保保,剩下的那些小部落,就是一盘散沙。”
他猛地停住脚步,转头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。
“老王啊老王,你也有今天。”
门外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。
老李顶着歪斜的官帽,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。
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用红漆封口的牛皮信封,上面沾满了泥点子。
“捷报!皇上!八百里加急的捷报!”
老李嗓子都喊破了音,膝盖一软滑跪在地上,向前滑行了三尺。
“魏国公徐达从漠北传回来的……”
朱元璋眯起眼睛,看着老李手里那封信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他清了清嗓子,慢条斯理地走到老李面前。
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信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
朱元璋用靴尖踢了踢老李的膝盖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欠揍的炫耀。
“信里写啥,咱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就是蓝玉那浑小子,把王保保那老东西给生擒活捉了吗?”
老李举着信的手僵在半空。
下巴啪嗒一下掉在胸口,两只眼睛瞪得像死鱼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您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老李结巴得舌头都要打结了。
“这送信的驿卒跑死了三匹快马……刚刚才进的城门啊!”
朱元璋冷哼一声,双手背在身后,眼神傲睨。
“咱是天子,老天爷都在天上给咱看着呢。”
他微微俯下身,看着老李那张见鬼似的脸。
“去,传旨礼部。”
“今晚在奉天门外架起大铁锅,把太仓里的酒都搬出来。”
“等徐达和蓝玉押着王保保进京……”
朱元璋停顿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咱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请这天下奇男子,喝杯热乎的马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