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破锣般的嘶吼声还没落地。
“砰!砰砰砰——”
几千根烧红的火绳同时砸进药锅。
引药爆开一团团橘红色的刺目火光。
整齐划一的爆响声平地炸开,连绵不绝。
白色的浓烟瞬间像一堵墙似的,横推而出。
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硝烟,呛得人直淌眼泪。
那个被蓝玉踹过一脚的新兵蛋子,肩膀猛地往后一耸。
火绳枪沉重的木托狠狠撞在他锁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脚底下踩着烂泥,重心没稳住。
一屁股跌进身后的雪窝子里,手里的烧火棍差点甩飞出去。
“退!第一排,往后退!”
蓝玉挥舞着长刀,刀背拍在一个愣神的士兵后背上。
“第二排!跨步!端平了给老子打!”
新兵连滚带爬地往后缩。
他哆嗦着手去摸腰间的牛角火药筒。
牙齿咬着木塞子,扯了半天没扯开,嘴里灌了一包冷风。
前方五十步外。
冲在最前头的北元重甲骑兵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城墙。
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千户,手里的弯刀刚举过头顶。
胸前那块引以为傲的生铁护心镜,突然爆开一个拳头大的凹坑。
铅弹带着恐怖的动能,撕裂铁甲,绞碎肋骨。
噗嗤。
一团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雾,从他后背喷涌而出,洒在洁白的雪地上。
千户连哼都没哼一声,像破麻袋一样从马背上倒栽葱栽下去。
一只巨大的马蹄躲闪不及,踩在他脑袋上。
嘎巴。
头骨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枪炮声里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第二排的枪声再次化作催命的雷霆。
前排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,前蹄在烂泥里打滑。
铅弹无视了那些厚重的牛皮铠甲。
马脖子被打穿,热血喷得半天高,浇了后排骑兵满头满脸。
巨大的战马轰然倒塌,像一座座肉山横在冲锋的路上。
后头的铁浮屠根本刹不住车。
连人带马绊在尸体堆上,骨折声、惨叫声瞬间响成一锅粥。
……
几千里外,应天府。
奉天殿里的穿堂风有些冷。
朱允烨缩在小铜炉旁边,鼻孔里吹出一个细小的口水泡。
“啪嗒。”
泡泡炸开,溅在金线肚兜上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看着半空中那幅全息投影。
【吵死了……这噼里啪啦的,跟过年放挂鞭似的。】
【蓝玉这老小子,学三段击倒是挺快。】
【第一排射击,第二排准备,第三排装填,轮流上前。】
【只要火药管够,这就等于大明版的手动加特林。】
【冷兵器碰上这玩意儿,就是排队送人头啊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小胖腿搭在狐狸皮边缘。
【唉,没意思,纯纯的降维打击。】
【我还以为王保保能玩出点什么新花样呢。】
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。
他双手死死扒着雕龙扶手,指关节用力到泛起骇人的惨白。
胸膛剧烈起伏着,连呼吸都忘了。
老朱死盯着半空中那片单方面的屠杀画面。
眼角那几条深深的皱纹,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。
这是打仗?
咱们大明的将士连刀都没拔,就在那儿端着根管子吹烟。
北元的精锐就跟麦子一样,成片成片地往下倒?
“哐当。”
朱元璋手边那盏早就凉透的茶水,被他宽大的袖袍扫落在地。
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底下的老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,赶紧拿袖子去擦地上的水渍。
老朱压根没看底下的人。
他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,紧闭着嘴唇,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沉闷哼。
憋得整张老脸通红,跟喝了二斤烧酒似的。
……
漠北,战场后方的小山包上。
王保保胯下的那匹大白马,被前方连绵不绝的爆响声惊得立起前蹄。
马嘴里吐出白沫,疯狂甩动着缰绳。
“吁——!畜生!给老夫安静!”
王保保额头上崩起两根青筋,双腿死死夹住马腹,手臂肌肉虬结,硬生生把马头按下。
他粗喘着气,猛地抬起头,看向前方的战场。
瞳孔骤然紧缩。
那双原本透着狡诈的三角眼,此刻瞪得快要裂开。
他最引以为傲的铁浮屠。
那可是纵横草原、曾经把大明步兵阵列踩成肉泥的无敌重骑!
现在,连明军阵地三十步的距离都没摸到。
全倒在了一片泥泞和血泊里。
“这……这是火铳?”
王保保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咔吧一声响。
他握着马鞭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摆子。
指甲缝里渗出的冷汗,把牛皮鞭柄浸得湿滑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啊!”
他神经质地摇晃着脑袋,干裂的嘴唇哆嗦着。
旁边那个副将更是吓得面无人色,头盔都歪到了后脑勺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大帅!邪门了!”
副将一把抓住王保保的马鞍边缘,手指头抠出几道白痕。
“明狗的火铳……咱们以前又不是没见过!”
“那破玩意儿,打完一发,得拿铁条捅半天才能塞进去火药!”
“咱们的战马跑起来,他们顶多只能放一轮!”
副将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,指着前方那堵不断喷吐火舌的白烟墙。
声音里透着崩溃的哭腔。
“可、可您听听这动静!”
“从刚才到现在,这雷声断过吗!啊?”
“他们不用填药的吗!这特娘的是妖法吧!”
王保保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一股透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僵。
这声音确实没断过。
就像是天上有一万个雷公在同时敲鼓。
连绵不绝,毫无破绽。
他眼睁睁看着第三排明军走上前,再次端平了那根黑乎乎的铁管子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又是一轮齐射。
北元骑兵的阵型彻底乱了。
前面的想往回跑,后面的还在往前冲。
两拨人撞在一起,战马互相撕咬,踩踏而死的人比被铅弹打死的还要多。
尸体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血肉矮墙。
雪地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打仗……”
王保保嘴里喃喃自语。
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胸口闷得像被压了块大石头。
打了大半辈子的仗,他心里的排兵布阵、兵法韬略,在这一刻碎成了渣子。
“大帅!撤吧!扛不住了啊!”
几个浑身是血的百户从前线逃回来,头盔都没了,披头散发地跪在马前嚎啕大哭。
“兄弟们死绝了!那铁管子喷火啊!连盾牌都能打穿!”
王保保胸膛剧烈起伏,猛地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冷气。
他一把薅住那个副将的衣领,把人直接从雪地上拽得双脚离地。
副将脖子被勒得通红,眼白直往上翻。
王保保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副将那张变形的脸,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。
“你、你娘的给老夫看清楚!”
他手指哆嗦着指向对面那面白雾缭绕的明军帅旗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谁来告诉老夫……徐达这老王八蛋,到底是去地府借了阴兵……”
“还是从哪变出了一群不用装填火药的怪物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