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,克鲁伦河上游。
刀片一样的白毛风刮过马蹄形绿洲,卷起漫天雪沙子。
巨大的白牦牛尾王帐里,却热得让人发闷。
铜火盆里烧着上好的红柳木。
羊腿架在铁架子上烤,油脂滴进炭火里,“嗞啦”一声爆出刺目的火星。
一股浓烈腥膻的肉味在帐篷顶上盘旋。
王保保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。
他手里攥着把镶着绿松石的短刀,正慢条斯理地片着半生不熟的羊肉。
刀刃割破带血的筋肉,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他把肉丢进嘴里,嚼得吧唧作响。
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,渗进下巴那把乱糟糟的胡须里。
“大帅。”
副将端着一碗马奶酒凑过来,满脸堆着谄媚的褶子。
“这会儿外头风雪大得能把人吹上天,明狗肯定还在诺颜山那死胡同里啃冰渣子呢。”
副将砸吧了两下嘴。
“等他们发现中计,咱们的大军早就踏破古北口了。”
王保保冷哼一声。
他拿沾满油腻的袖口胡乱抹了把嘴,把短刀“笃”地一声扎在面前的木案上。
“徐达那个泥腿子,打仗是个死脑筋。”
王保保眯起那双狭长的三角眼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他肯定满世界找咱们的主力,哪能想到老夫玩了一出灯下黑?”
他伸手去拿马奶酒,“这叫兵不厌诈,等开春了……”
“砰!”
厚重的羊毛帐帘被一股狂风猛地掀开。
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灌满王帐,吹得火盆里的炭灰糊了副将一脸。
一个连滚带爬的斥候扑倒在地上。
皮帽子早就跑丢了,脑门磕在木板上砰砰直响。
“报……报!”
斥候嗓子劈裂,喉结像被什么东西卡住,大口倒抽着冷气。
“明、明军!打过来了!就在绿洲外头!”
王保保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。
指骨猛地一抽搐。
白色的马奶酒晃荡出来,泼在他的牛皮靴面上。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
王保保一脚踢翻面前的小木案。
烤羊腿滚落在地,沾满炭灰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,一把揪住斥候沾满雪水的衣领。
“从哪钻出来的明军?天上掉下来的?来了多少人?”
“黑、黑压压的一片啊大帅!”
斥候裤裆底下渗出一滩黄水,牙齿咯咯打颤。
“全、全是步卒……帅旗上写着大明魏国公徐……”
王保保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他一把甩开斥候,大步冲出王帐。
远隔数千里的应天府,奉天殿。
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,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。
半空中的全息画面清清楚楚地映出漠北战场的全貌。
朱允烨缩在老朱脚边的狐狸皮垫子上。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半滴眼泪。
【老王这表情绝了。】
【以为自己躲草丛里没人看见,结果被对面开了透视外挂直接骑脸。】
【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】
【更惊喜的还在后头呢,跨时代的科技制裁了解一下?】
老朱听着这奶声奶气的心声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。
漠北战场。
王保保翻身骑上一匹高头大马,视线越过风雪,死死盯着前方。
两里地外。
黑红相间的明军战阵已经一字排开。
王保保抬起手,用力揉了揉被风吹得生疼的眼睛。
他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没有重型拒马枪。
没有拒马鹿角。
也没有那像刺猬一样扎手的长矛阵。
对面就站着一排排穿着厚棉袄的步卒。
手里端着一根根黑乎乎、两头不透光的铁棍子。
步卒后面,还停着几十辆被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独轮车。
“就这?”
王保保抠了抠下巴上冻硬的血痂,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徐达这是老糊涂了,还是脑子被门挤了?”
他指着明军阵地,回头看向副将。
“连长矛兵都不带,拿些烧火棍跑来草原上找死?真当咱们的战马是泥捏的?”
副将啐了一口唾沫,抽出腰间的弯刀。
“大帅!肯定是他们跑得太急,把辎重全丢半道上了!”
“这帮泥腿子就是来送人头的!”
“好!好得很!”
王保保眼底爆出一团嗜血的光。
他猛地拔出弯刀,刀背重重敲击胸前的精钢护心镜,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锐响。
“传令铁浮屠!”
“全军出击!给我把这帮没毛的羊羔踩成肉泥!”
苍凉的牛角号声瞬间划破冻结的空气。
呜——!
北元大营里,数万重甲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,轰然涌动。
连人带马全都披挂着厚重的生铁札甲。
马蹄刨开积雪,溅起大片黑泥。
“杀!”
震天的喊杀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。
大地开始剧烈颤抖。
距离,五百步。
明军阵前。
蓝玉站在一个土包上,脚底下踩着两块破砖头。
他那顶毡帽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,光秃秃的脑门上冒着白气。
“娘的,终于来了。”
蓝玉咧开嘴,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端着火绳枪的神机营士兵。
那是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。
手抖得像筛糠,枪管前端在半空中画着圈。
“抖个鸟!”
蓝玉一脚踹在那新兵的屁股上。
“给老子端稳了!再晃悠,老子先剁了你的手!”
距离,三百步。
轰隆隆的马蹄声仿佛要震碎人的心脏。
北元骑兵的马刀在雪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寒芒。
“蓝将军!鞑子冲过来了!”
副将咽了口干沫,脸色煞白,手死死攥着刀柄。
“闭上你的臭嘴!”
蓝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吐掉嘴里的一根草根。
“火绳,吹亮!”
呲呲呲。
阵列里响起一阵密集的摩擦声。
几千根泡过火硝的火绳被吹红,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橘红色暗光。
浓烈的硫磺味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土腥味。
两百步。
一百步。
北元重骑兵那狰狞的青铜面具都已经清晰可见。
战马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。
王保保策马在后方的小山包上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“碾碎他们。”
五十步!
蓝玉猛地拔出腰间长刀。
刀尖直指那片滚滚而来的黑色钢铁洪流。
他额头上青筋暴起,扯开破锣嗓子,爆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。
“第一排!”
“给老子,放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