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液池边的风卷着湖水。
腥味直往鼻孔里钻。
三层楼高的水柱砸下来,“哗啦啦”浇了满朝文武一头一脸。
胡惟庸缩着脖子。
他那件绯色官服湿透了,黏在干瘪的后背上,冻得他直打摆子。
伸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水,嘴唇直哆嗦。
“这、这铁锅……”胡惟庸舌头打结,指着那台还在“吭哧吭哧”吐白烟的蒸汽机。
“里头莫不是关着只水鬼?”
旁边几个御史吓得往后退。
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脚下一滑,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没人体面了。
全像鸭子一样张着嘴,盯着那根源源不断往外喷水的粗铁管。
水汽混着烧红的煤渣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水鬼?”老朱站在高处,拢了拢貂皮大氅。
他手里还端着个暖手炉,热乎气烘着掌心。
“胡惟庸啊胡惟庸。”老朱啐了一口,“你那脑子里装的全是尿吧。”
他指着底下光着膀子、满身黑灰的薛祥。
“那是工部的老手艺人,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玩意儿!”
工部尚书薛祥冻得鼻涕直流。
但他挺着胸脯,手里还攥着半截擦机器的黑抹布。
咧开嘴傻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皇上!”礼部侍郎跌跌撞撞地爬出来。
水珠子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往下滴。
“此等奇技淫巧……扰乱阴阳,非、非明君所为啊!”
他梗着脖子,试图找回读书人的体面。
“圣人云,玩物丧志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老朱一脚踹飞了旁边的一个破木桶。
木板撞在台阶上碎成两半。
“这铁疙瘩装在船上,大船不用风就能跑!”
老朱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装在车上,能拉几万斤煤!”
“你跟咱说这是玩物?”老朱走下台阶,逼近那个礼部侍郎。
“你倒是给咱背两段四书五经,把这太液池里的水念上天试试!”
礼部侍郎哑火了。
张着嘴,“阿巴阿巴”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东宫偏殿的暖阁里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在摇篮上,正抠着脚丫子缝。
【老朱这波装得可以。】
他翻了个身,砸吧两下嘴。
【蒸汽抽水机都搞出来了,那帮只会背书的书呆子,估计三观全碎成了渣渣。】
他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。
【趁着这时候热度高。】
【赶紧把科学院的牌子挂上啊。】
【不然等这帮文官反应过来,肯定又拿礼法来找茬。】
太液池边。
老朱耳朵一动,听见了孙子的心声。
对。
趁热打铁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回刚才站的地方。
“都给咱竖起耳朵听好了!”
老朱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冷风里传得老远。
“从今天起!”老朱指着薛祥,还有他身后那群发抖的铁匠铜匠。
“工部这摊子事,拆开!”
底下文官一阵骚动,胡惟庸猛地抬起头。
“造桥修路那些杂活,归老衙门管。”
老朱瞪着眼睛。
“造火枪的!造这铁疙瘩的!”
他一巴掌拍在旁边还在冒热气的气缸上,“烫”得他迅速缩回手。
装作若无其事地背到身后。
“这批人,单拎出来!”
“成立大明皇家科学院!”
老朱一口气把名字甩了出来。
“归咱直接管辖,谁也不许插手!”
轰。
人群炸锅了。
“皇上不可啊!”胡惟庸顾不上装死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老朱脚边。
“打铁的匠户……那是贱籍!”
他急得直拍大腿,“这等下九流的胚子,怎能、怎能立院建衙?”
“这是要把读书人的脸面踩进泥坑里啊!”
老朱蹲下身子。
手掌在那件明黄色的常服上蹭了两下水渍。
揪住胡惟庸的衣领。
“脸面?”
老朱冷笑,“北边打仗的时候,你们的脸面能挡住蒙古人的弯刀?”
“咱的火绳枪能!”
他一把推开胡惟庸,“砰”的一声,老胡摔在泥水里。
“薛祥!”
“老臣在!”薛祥赶紧跪下,激动的声音直劈叉。
“去挑一块好风水的地方。”老朱大手一挥,“给科学院盖衙门!”
“匾额咱亲自写!”
老朱斜着眼瞥了那群如丧考妣的文官。
“进科学院的匠人,全给咱脱了贱籍。”
“领朝廷的正经俸禄,出门穿官服!”
铁匠们全傻了。
几个干瘦的老铜匠哆嗦着嘴唇,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掉。
哭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泥沟。
“皇上万岁!”
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,几十个工匠“呼啦”一下全趴在地上。
脑袋磕在青石板上,砸出了血印子。
老朱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转身就走。
留下一群在冷风中怀疑人生的文臣。
当天晚上。
东宫偏殿,烛火摇晃。
朱标端着一碗参汤,放在老爹手边。
“爹。”朱标皱着眉,忧心忡忡。
“科学院这牌子是挂了。”
“可薛尚书还得管着工部的烂摊子,他分身乏术啊。”
朱标拉过一张圆凳坐下,木头腿擦着地砖发出难听的吱嘎声。
“那群匠人手艺没得挑,可大字不识几个。”
“这新建的衙门,连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院长都没有。”
老朱端起参汤,吸溜了一口。
烫。
他咧了咧嘴,“嘶,这倒是个愁人的事。”
“得找个懂门道,又不怕得罪文官的硬骨头。”
老朱捏着下巴上的胡茬,直发愁。
朝堂上那些酸儒,肯定是指望不上了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正拿着个木头雕的鲁班锁瞎掰。
【缺院长?这还不简单。】
他随手把鲁班锁扔到一边,砸在被面上。
【有个现成的现眼包啊。】
【就那个天天想着造反的黑衣宰相。】
【姚广孝那老秃驴,满肚子的歪理邪说,对机关算术还挺有研究。】
【把他弄来当院长,让文官天天跟他对骂去,这叫毒蛇咬毒虫。】
老朱眼睛瞬间亮了。
黑衣宰相?老秃驴?姚广孝?
他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但这孙子嘴里漏出来的,绝对是个狠角色。
找!挖地三尺也得把这和尚翻出来!
几天后。
应天府的南城门外。
残雪还挂在城墙根上,风刮得城门洞里直起旋子。
守城门的卫兵抄着手,冻得直吸冷气。
一双破草鞋踩在半化不化的黑泥水里。
水溅在灰扑扑的僧袍下摆上。
来人是个高个子和尚。
体态偏胖,脑袋剃得锃亮,上面顶着几个戒疤。
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脸。
眼角往下耷拉着,一对典型的三角眼。
看人的时候,眼底透着股子阴冷的光,活像头病怏怏的老虎。
他停在城门洞口。
手里那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佛珠,“咔哒咔哒”地转得飞快。
“站住。”卫兵拿长矛的杆子挡了一下。
矛杆撞在和尚的胸口。
“度牒拿出来瞧瞧。”
卫兵上下打量着这个长相不善的出家人。
“应天府重地,化缘去别处。”
和尚没生气。
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通关文牒。
递了过去。
手指上沾着一层黄褐色的香灰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掀起眼皮,那对三角眼扫了卫兵一下。
被这眼神一盯,卫兵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贫僧法号道衍,俗名姚广孝。”
和尚收回文牒,揣进袖子里。
他转过头,看着远处紫禁城上空飘着的几缕白云。
嘴角突然往上扯了一下,扯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都说这大明的天,稳如泰山。”
佛珠在他手指间猛地顿住。
“贫僧这把老骨头,倒要看看……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这皇城里头,到底能不能给贫僧腾出个造反的位子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