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月一晃眼就过去了。
东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叶子全落光了。
光秃秃的树杈在冷风里直打哆嗦。
朱允烨一岁半了。
他穿着厚厚的棉袄,像个圆滚滚的红肉球,蹲在院子墙根底下。
脚边是一堆刚从御花园挖来的黄泥巴。
这泥巴是用温水和的,还热乎着。
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全是泥点子。
正费劲地捏着一个泥罐子。
罐子肚子大,口小,旁边还伸出来一根细长的泥管子。
这大冷天的,他鼻尖上冻出一颗亮晶晶的鼻涕泡。
吸溜一下,缩回去。
再吸溜,又冒出来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”
管事太监刘海从廊下跑过来,甩着拂尘,急得直跺脚。
“这大冷天的,您怎么玩起泥巴来了?”
刘海蹲下身,伸手想去夺朱允烨手里的泥块。
“快给老奴,当心冻坏了手,皇上非扒了老奴的皮不可!”
“一边去。”
朱允烨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。
一巴掌拍开刘海的手。
泥点子甩了刘海一脸。
【这帮太监真烦人。】
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【工部那群老头,搞个气密阀门搞了三个月都漏气。】
【连个泥巴模型都做不明白。】
【我不亲自动手,这蒸汽机难道指望他们下辈子造出来?】
他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个细长的泥管子。
在管子中间掏了个小洞,塞进去一块扁平的泥片。
老朱穿着皮靴,大步流星地走过月洞门。
刚退朝,他连衣服都没换。
一眼就看见蹲在墙角的乖孙。
还有旁边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刘海。
“干什么呢!”
老朱一声大喝。
刘海吓得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脑袋贴着青石板。
“皇上……小皇孙非要玩泥巴,老奴劝不住啊。”
老朱走过去,一脚把刘海踢开。
他蹲在朱允烨旁边。
刚想说两句软话哄孙子回屋。
突然,他盯着地上的那个泥罐子,眼睛不动了。
那玩意儿…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?
大肚子。
小口。
旁边还有根带阀门的管子。
这不就是他在工部画的那个大铁筒吗!
老朱的呼吸一下子粗了。
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。
他死死盯着朱允烨那双沾满黄泥的小手。
【这帮老笨蛋。】
朱允烨一边捏着那个扁平的泥片,一边在心里吐槽。
【阀门得做成梯形的。】
【一头大一头小。】
【蒸汽一冲,大头顶死在管壁上,一点气都不漏。】
【气一退,小头松开,冷水就能进。】
【这么简单的物理常识,大明朝就没个人能想通?】
老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梯形!
一头大一头小!
薛祥那群老骨头,就是卡在这个阀门上。
做圆的,漏气。做方的,卡死。
折腾了三个月,废了十几炉铁水,就是搞不出个严丝合缝的塞子!
原来这神仙机关,就在这小小的形状上!
老朱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他看着孙子那张沾着泥巴、专心致志的小脸。
这哪是玩泥巴?
这分明是老神仙借着孙子的手,在给大明传授仙家秘法啊!
“都给咱跪下!”
老朱猛地站起身,扯着嗓子大吼。
院子里的十几个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。
哗啦啦全跪倒在冷冰冰的青砖上。
老朱自己也撩起常服的下摆。
在刘海见鬼一样的目光中。
大明开国皇帝,扑通一声,双膝跪在了黄泥地里。
正对着朱允烨。
还有他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泥罐子。
“老天爷显灵……老天爷保佑大明啊!”
老朱双手合十,举过头顶。
闭着眼睛,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。
“传这梯形仙法,大明千秋万代……”
摇篮里。
哦不,泥地里。
朱允烨被老朱这突然的一跪,吓得手一抖。
刚捏好的泥片“啪叽”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截。
【卧槽!】
朱允烨眼角直抽抽。
【这老头又发什么癫?】
【我就是搓个泥巴阀门,你至于搞得像邪教拜神一样吗。】
老朱听见心声,不仅没觉得尴尬,反而更加虔诚了。
他不敢出声打扰。
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两截泥片。
“来人!”
老朱跪在地上,猛地转头。
“去把工部尚书薛祥给咱叫来!”
他指着地上的泥片,眼神狂热。
“让他带着最好的铜匠,带上尺子、圆规。”
“把这神仙捏的阀门,一分不差地给咱量下来!”
半个时辰后。
薛祥带着几个老铜匠,气喘吁吁地跑进东宫。
看到跪在泥地里的老朱,几个人全傻了。
“看什么看!干活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薛祥的官帽上。
老铜匠们趴在泥地上。
拿着小竹尺,撅着屁股,小心翼翼地量着那块梯形的泥片。
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这角度……这斜面……”
老铜匠突然一拍大腿。
“绝了!这就跟咱们木匠打的楔子一样,越顶越紧!”
“怎么早没想到啊!”
薛祥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“皇上,臣懂了!臣这就回去改模子!”
十天后。
皇宫后苑的太液池边。
风刮得湖面泛起一层层细碎的白浪。
岸边,竖起了一个高高的木架子。
架子底下。
放着一台黑乎乎的钢铁怪兽。
它长得像个放大了几百倍的大铁锅。
旁边连着粗壮的铜管,铜管上装着一个黄铜打的梯形阀门。
底下是一个烧得通红的煤炉。
老朱穿着貂皮大氅。
带着满朝文武,站在离怪兽十步远的地方。
百官们交头接耳。
这大冷天的,皇上把他们叫到这风口上,就为了看个烧水的大铁锅?
“皇上,这铁疙瘩……”
胡惟庸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。
他这会儿还没倒台,在文官前头站着。
“这是作甚用的?莫非也是个取暖的炉子?”
“取暖?”
老朱冷笑了一声。
看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
“薛祥!”
老朱一声大喝。
工部尚书薛祥光着膀子。
冻得嘴唇发紫,但眼神亮得像两只火把。
他亲自提着一把大铁锤。
站在那台怪兽旁边。
“开阀门!”
薛祥大吼。
两个光膀子的铁匠,用力转动那个梯形的黄铜阀门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大铁锅里的水早就烧滚了。
高压蒸汽顺着打开的铜管,像一条发怒的白龙,猛地冲了进去。
梯形阀门瞬间被顶死,严丝合缝,一丝白气都没漏。
“轰!”
气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。
连着活塞的巨大铁杆,猛地向上弹起。
“嘶——”
尖锐的排气声划破太液池的冷风。
紧接着,连在铁杆另一头的一根长长抽水管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太液池里冰冷的湖水,被一股无形的巨力。
生生从湖底抽了上来!
水柱像一条喷涌的瀑布,顺着高高的木架子,直接冲上了三层楼高的半空!
水花四溅。
落在青石板上,砸在百官的官服上。
冰冷刺骨。
但几百号朝臣,全都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胡惟庸张着嘴,雨水灌进嘴里,他连吞咽都忘了。
这怎么可能?
水……自己飞上天了?
这是神仙的法术啊!
“皇上……”
薛祥扔了铁锤,跪在泥水里。
指着那台疯狂运转的蒸汽抽水机,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“成了!咱大明的铁甲船,有心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