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正拿着抹布擦手,听见老爹这一惊一乍的,吓了一跳。
他快步走过来,顺着老朱的手指看。
铁皮水壶架在通红的炭块上。
白雾从壶嘴里一股股往外喷,带着尖锐的哨音。
壶盖被蒸汽顶得上下乱蹦,发出急促的“铛铛”声。
水花顺着壶沿溅出来,落在炭火上,瞬间化作一团白烟。
“这……水烧开了不都这样?”
朱标擦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爹,您别总盯着看,当心烫着眼。”
老朱一脚踹开碍事的圆凳。
“你懂个屁!”
他死死盯着那跳动的壶盖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这水雾,有劲!”
“它能把铁盖子顶起来!”
摇篮里。
朱允烨被这水壶声吵得翻了个身。
他揉了揉肉嘟嘟的脸颊,打了个秀气的哈欠。
【老朱这眼睛还挺毒。】
他在心里慢悠悠地嘀咕。
【可不就是有劲吗。】
【这点劲,用好了,能把整个大明推着往前跑。】
老朱的呼吸沉重起来。
双手攥成了拳头,骨节发白。
他刚才听见了。
一天跑千里,不用风的大船。
全指望这能把壶盖顶起来的“白雾”。
【这叫蒸汽动力。】
朱允烨闭上眼,在脑子里翻找系统里的图纸库。
【瓦特改良蒸汽机,那是工业革命的心脏。】
【其实原理也不复杂。】
【烧煤把水烧开,产生高压蒸汽。】
老朱的耳朵竖得老高。
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空气猛地扭曲了一瞬。
一道幽蓝色的光幕在老朱眼前“唰”地拉开。
刺目的蓝光把偏殿照得一片幽冷。
光幕里,不是大明的皇宫。
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厂房。
黑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
厂房中间,盘踞着一头钢铁巨兽。
巨大的黑色铁炉子,里面烧着通红的煤块。
粗壮的铁管子连接着一个硕大的圆筒。
【这叫气缸。】
朱允烨的心声跟画面同步。
【蒸汽顺着管子冲进气缸,把里面的活塞往前推。】
画面拉近。
一个沉重的钢铁活塞,在圆筒里猛地向前滑行。
【推到底,阀门一换,冷水喷进来。】
【蒸汽遇冷变成水,气缸里成了真空。】
【外面的大气压,再加上另一头的蒸汽,又把活塞压回来。】
“吭哧!吭哧!”
光幕里,活塞来回抽动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连着活塞的一根粗壮铁杆,带动着一个巨大的飞轮。
飞轮转成了残影。
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
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铁甲怪兽,在大地颤抖中咆哮。
老朱站在原地。
下巴已经脱臼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他呆呆地看着那头钢铁怪兽。
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画面一转。
铁轨铺在荒原上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一列黑色的火车头。
顶着一个冒黑烟的大烟囱。
后面拖着几十节长长的铁皮车厢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。
火车头喷出一团白色的蒸汽,车轮开始缓慢转动。
越来越快,最后像一阵黑色的狂风。
呼啸着穿过屏幕。
【看见没,拉着几万斤的煤和铁,跑得比大明最好的驿马还快。】
朱允烨砸吧两下嘴。
【这就是降维打击。】
【有了这玩意儿,再装在船上,安个螺旋桨。】
【四叔去美洲,就不怕什么逆风逆流了。】
【火炮一装,看谁不爽就轰谁。】
光幕闪烁了两下,化作蓝色碎芒消散。
偏殿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那把破水壶还在“铛铛”作响。
老朱两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跌坐在罗汉床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几万斤的货。
跑得比驿马还快。
不怕逆风的铁甲大船。
老朱抹了一把脸。
手抖得厉害。
“老大!”
老朱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血丝。
“纸!笔!”
“给咱画!”
朱标被老朱这副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。
赶紧跑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雪金宣纸。
抓起一支狼毫,手哆嗦着蘸了墨。
老朱冲过去,一把夺过笔。
他不会画什么工程图。
但光幕里那个气缸、活塞、连杆的结构,已经死死刻在他脑子里。
他在纸上疯狂划拉。
线条粗犷,墨汁乱飞。
“这儿是炉子!烧煤的!”
“这儿是个大铁筒,叫气缸!”
“里头塞个铁疙瘩,叫活塞!连着一根粗铁棍!”
老朱一边画一边吼。
口水喷了朱标一脸。
“画好没?这儿加个管子,进气的!”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一张极其粗糙、丑得像鬼画符一样的蒸汽机原理图。
诞生了。
老朱扔下笔,抓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图纸。
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毛骧!”
老朱一边跑一边喊。
毛骧像鬼一样从殿外闪出来,单膝跪地。
“去工部!”
老朱把图纸卷成个筒,死死捏在手里。
“把工部尚书,还有那些手艺最精的老铁匠、老铜匠。”
老朱咬着牙。
“全给咱提溜进宫!”
两刻钟后。
御书房。
工部尚书薛祥带着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,跪在金砖上。
一个个战战兢兢。
老朱把那张图纸“啪”地拍在御案上。
“看看这个!”
老朱指着图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线条。
“这叫蒸汽机。”
薛祥凑过去,眯着老花眼看。
看了半天,满头雾水。
“皇上,这……这大铁筒里塞个铁疙瘩,作何用场?”
“用水气顶!”
老朱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烧水,出白雾,顺着管子喷进去,把铁疙瘩往前推!”
“推到底,再往里喷凉水,它自己就抽回来了!”
老朱双手比划着活塞运动的动作。
“就这么吭哧吭哧来回拉!连上个大轮子,它自己就能转!”
老工匠们面面相觑。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铜匠大着胆子问。
“皇上……这水气,能有多大劲?”
“能拉动水车?”
“水车算个屁!”
老朱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锦凳。
“这玩意儿造大了,能拉动几万斤的铁皮大车!”
“能推着大船在海上横着走!”
御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老工匠们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老朱。
水气拉几万斤的大车?
皇上这是昨晚没睡好,做梦梦怔了吧。
老朱看着他们那副怀疑的表情,火气“蹭”地冒了上来。
“觉得咱在说胡话?”
老朱冷笑一声。
他大步走到御书房角落里的一个黄铜炭盆前。
上面正架着个烧水的铁铫子。
“过来!”
老朱冲着那群工匠吼。
薛祥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凑过去。
老朱指着那个被水蒸气顶得“铛铛”乱跳的铫子盖。
“看着这盖子没!”
老朱猛地伸出手,一把按住滚烫的铁盖。
“嘶——”
肉皮接触滚烫铁皮的瞬间,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。
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散开。
“皇上!”
薛祥吓得尖叫,扑过去想拉开老朱的手。
老朱一脚把他踹开。
他死死按着盖子,牙关紧咬,额头冒出一层冷汗。
铫子里的水沸腾到了极点。
无处发泄的蒸汽在里面疯狂膨胀。
“看着!”
老朱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股蒸汽的力量,硬生生顶着他按下去的手掌,一点点往上抬。
“砰!”
老朱手一松。
铁铫子盖直接被高压蒸汽崩飞了。
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房梁上,又掉在地上乱滚。
一股粗壮的白雾像喷泉一样直冲屋顶。
老工匠们全傻了。
这水气的劲……真他娘的大啊!
“看到了没!”
老朱举着被烫出大燎泡的手,眼睛通红。
“就这点水气,能把铁盖子崩飞!”
“要是把几十锅水封死在一个铁管子里。”
“这劲,能拉动几万斤,是不是胡话!”
薛祥盯着那团还在往外喷的白雾。
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他是个懂行的老手艺人,刚才还在怀疑,这会儿全想通了。
这原理,跟打铁的风箱一样,只不过一个是人拉,一个是水气顶!
“神机!这是神机啊!”
薛祥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皇上圣明!这东西若是造出来,大明的手工坊,不,大明的工部。”
他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“不用人力,不用水力,只要有煤烧,它就能日夜不停地干活!”
老朱满意地笑了。
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扔在薛祥脸上。
“给咱造!”
老朱走到御案后,坐下。
“缺铁给铁,缺铜给铜!”
“造不出来,你们这群老骨头,全给咱去西山挖一辈子煤!”
老朱看着工匠们捧着图纸退下。
他靠在龙椅上,看了看自己烫伤的手。
火辣辣地疼,心里却爽得很。
大明这头沉睡的巨兽,终于要加上这颗钢铁心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