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。”
晶莹剔透的口水泡炸开,水沫子溅在金线绣的红肚兜上。
这动静搁在平时,连只苍蝇都惊不动。
可眼下的奉天殿,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回响。
这声脆响,顺着结霜的盘龙柱,一路砸进底下几十号文武大臣的耳朵眼儿里。
“老李。”
满脸横肉的武将用手肘杵了杵旁边的干瘦老头。
他嗓子里像卡了口老痰,压着声音问,“上面……是谁在响?”
老李跪在地上,浑身打着摆子。
连头都不敢抬,枯瘦的手指头死死抠着冰凉的金砖缝隙。
“闭、闭嘴!你想掉脑袋啊!”老李牙齿咯咯作响。
那可是龙椅旁边。
能坐在那儿打呼噜的,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抬头看。
朱元璋坐在雕龙金漆宝座上。
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,正准备拍扶手的动作,硬生生僵住了。
他偏过头。
小孙子半个身子全歪在椅子靠背上,小嘴微张着。
一串亮晶晶的哈喇子,正顺着下巴颏往下流,都快拉丝了。
下面跪着的官员们,后脊梁骨直冒凉气。
完蛋了。
皇上这脾气,平日里谁在朝堂上咳嗽一声,都得拖出去打二十廷杖。
今天居然有人敢在御前睡觉?
还吹鼻涕泡?
这九族怕是连族谱都得被扔进火盆里烧了。
“呼噜噜——”
小家伙翻了个身,砸吧两下嘴。
白胖的小脚丫子从厚厚的虎皮大氅里踢腾出来,一脚踹在旁边的小铜炭炉边缘。
“哐当。”
炭炉晃了两下。
朱元璋眼皮子一跳。
他猛地站起身,龙袍下摆带倒了案几上的一个青瓷茶盏。
老李吓得直接把脑门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、陛下息怒!”他扯着漏风的嗓子嚎了一句。
身后的几十个官员条件反射般跟着趴下,撅着屁股瑟瑟发抖。
整个大殿里全是布料摩擦和膝盖磕地的声音。
朱元璋压根没搭理底下这群软骨头。
他迈着大步绕过御案,一把抓起滑落半截的虎皮大氅。
像裹春卷似的,把那只乱蹬的小短腿重新塞回去,还顺手把大氅边缘掖在椅子缝里。
做完这些,他才转过身。
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。
“息怒?”朱元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,冷空气在胡须边凝成一团白雾。
“咱息哪门子的怒?”
他抬起穿着牛皮靴的脚,踹了一脚旁边的盘龙柱。
“你们这帮没出息的东西!听见几个鞑靼游骑在边境溜达,就吓得哭爹喊娘,连打仗的银子都舍不得往外掏!”
老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帽子底下的头发全湿透了。
“陛下教训得是,臣等……臣等知罪。”
“知罪有个屁用!”朱元璋伸手一指那张狐狸皮垫着的小椅子。
“你们睁大狗眼瞧瞧咱大孙!”
几个胆大的武将悄咪咪抬起半拉眼皮,顺着老朱的手指缝往上看。
两岁的皇太孙睡得正香,小胸脯一鼓一瘪。
那口水都快把肚兜上的金元宝给淹了。
“瞧见没?”朱元璋拔高了嗓门,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?”
“咱大孙这叫有底气!听见军报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!这才是咱大明皇孙该有的龙虎之气!”
“你们这群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废物,还不如一个两岁的奶娃娃沉得住气!”
奉天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老李跪在最前面,嘴巴微张着,一口冷风灌进喉咙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这……这他娘的也行?
睡觉打呼噜,吹鼻涕泡,到了皇上嘴里,就成了临危不乱的龙虎之气?
“怎么?咱说得不对?”朱元璋两手抄在袖笼里,眼神不善地盯着老李。
老李感觉脖子后面架了把无形的钢刀。
他猛地打了个激灵,脑瓜子转得像风车。
“对!陛下圣明!”
老李猛地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堆菊花般的褶子,声音洪亮得像打了鸡血。
“太孙殿下这睡姿……这睡姿大有玄机啊!”
旁边的武将斜着眼睛看他,像看个疯子。
老李硬着头皮,双手胡乱在半空比划着。
“您看殿下双腿微曲,双臂舒展,这在古籍中叫做……叫做‘蛰龙盘卧’!”
“这预示着咱们大明正在休养生息,蓄势待发!只等春雷一声,便可龙腾九霄,踏平那北元残党!”
朱元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“嗯,你个老东西倒是会看。”
后头的文官一看老李拍马屁拔得头筹,一个个急得眼珠子发红。
这可是保命加升官的好机会啊。
一个穿着七品青袍的言官连滚带爬地挤到前面。
“陛下!臣也有话说!”
他指着朱允烨胸前那滩亮晶晶的水渍,激动得浑身直哆嗦。
“殿下嘴角流下的……那岂是凡俗之物?那是……那是玉液琼浆!”
“这叫‘金津玉液’润泽苍生!预示着明年我大明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!那鞑靼人没粮没草,饿也饿死了,哪还用得着出兵啊!”
“放屁!”
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武将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一巴掌拍在那言官的后脑勺上,打得对方头顶的乌纱帽差点飞出去。
“你这酸儒懂个鸟!”
武将搓着粗糙的大手,扯着破锣嗓子冲上面嚷嚷。
“皇上!依末将看,太孙殿下这呼噜声,简直比咱们军营里的战鼓还响亮!”
“这叫什么?这叫雷霆之音!”
“别说十万鞑靼,就是百万大军听了殿下这呼噜声,也得吓得屁滚尿流,兵器都拿不稳!”
朱允烨在狐狸皮垫子上哼唧了一声。
他闭着眼睛伸手挠了挠鼻尖,把一滴快要掉下来的鼻涕蹭在了狐狸毛上。
【吵死了……这帮人在开菜市场吗。】
【还玉液琼浆,这老头恶心不恶心啊,呕。】
【老头子也是绝了,逼我零零七打卡上班不说,还带着这群打工仔一起发神经。】
【再吵吵,我可要尿裤子了啊,尿你们一龙椅!】
老朱听着耳边飘来的全息心声,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这小兔崽子。
夸你两句你还喘上了,居然想在咱的龙椅上撒尿?
他咳嗽一声,掩饰住眼底的笑意,重新板起脸。
“行了行了,都给咱闭嘴。”
朱元璋挥了挥袖子,压住满殿乱飞的马屁声。
“既然大孙都觉得这是小事一桩,那大宁卫的边患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奉天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马嘶声。
紧接着,沉重的朱红殿门被人猛地撞开。
夹杂着碎雪的狂风瞬间灌进大殿,吹得两排胳膊粗的牛油红烛剧烈摇晃,火光忽明忽暗。
一个浑身沾满泥水和冰碴子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来。
他背上的皮甲破了三个大口子,往外渗着黑红的血水,滴在金砖上,留下一股刺鼻的血腥味。
这人还没跪稳,身体就往前一栽。
传令兵的手指死死抠着地砖,指甲都翻卷了。
他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,嗓音嘶哑得像撕裂的破布。
“陛、陛下!八百里加急!”
“北元齐王……扩廓帖木儿……那个王保保!”
传令兵猛地吸了一口带冰碴子的冷气,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拉扯声。
“他没死!王保保率领十万铁骑,已经踏破了大宁卫的外城……正在沿途烧杀劫掠,直逼京师方向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