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的靴底在羊毛毯上蹭出一串泥水印子。
“爹!老四他……他……”朱标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“有话快放!结巴得像只冻鹌鹑!”朱元璋一把扯过那封沾着血污的牛皮信封。
信封上混杂着海腥味、干涸的血腥气,还有一股子馊汗味。
朱元璋直接用牙咬开封蜡,扯出里面皱巴巴的信纸。
他眯着眼往上头扫去。
呼吸猛地停了半拍。
拿着纸的手指头瞬间僵住,骨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一整座……露天的银矿床?就那么摆在地上?”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粗糙的纸张在掌心被攥得哗啦直响。
朱标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老四信里说……他们刚掘开表层的红土,底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,那边的野人连喝水的盆都是纯金敲的!”
“啪!”
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清脆的响声在殿里来回荡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两眼冒着绿光,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奶娃娃。
朱允烨正撅着屁股,刚把纯金九连环塞进嘴里啃了一半。
被老朱这眼神一盯,吓得他打了个激灵,连环“吧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好大孙!你简直就是咱大明的活财神!”
老朱三步跨过去,一把将地上的胖团子捞进怀里。
硬邦邦的胡茬子在小家伙软糯的脸上狠狠蹭了两下,蹭出一片红印子。
“明儿个你就满两岁了!不能再这么混日子了!”
“这脑瓜子不用就是暴殄天物,明天起,跟爷爷一块儿上早朝去!”
朱允烨嫌弃地偏过头,小手拼命推着老朱的下巴。
【疯了吧你?我奶还没断干净呢!】
【谁家好人凌晨三四点爬起来打卡上班?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!】
【我要当咸鱼!我要睡觉!】
全息视频的光幕直接贴着老朱的鼻尖弹了出来。
朱元璋盯着画面里那头翻白眼的拉磨毛驴,眼角抽了两下。
他假装没看见,扯开嗓子冲殿外喊。
“就这么定了!标儿,传旨工部,连夜打一把软和的小椅子,明早摆在咱的龙椅边上!”
……
次日凌晨。
天黑得像锅底,北风穿过宫墙的巷道,发出尖锐的哨音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东宫寝殿角落的炭盆里,火星子时不时爆起一声轻响。
朱允烨呈大字型瘫在拔步床上。
眼皮像是被浆糊黏住了,死活睁不开。
太子妃常氏动作轻柔地托起他软绵绵的胳膊,往一件大红色的苏绣夹袄里塞。
“烨儿,醒醒,你皇爷爷那边已经派人催了三趟了。”
朱允烨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带着熏香的枕头里。
“不……困困……”
他嘴里吐出个口水泡,小腿烦躁地蹬了两下。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,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动静。
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,带进一股子冰碴子味。
“还没穿戴好?文武百官在奉天门外都快冻成冰棍了!”
他也不等常氏搭话。
一把抄起旁边搭着的厚重虎皮大氅,像卷煎饼一样把朱允烨裹成了个圆筒,直接夹在胳肢窝底下。
“父皇,外头风雪大,烨儿受不住冻的……”朱标急得直跺脚,拎着把油纸伞就追了出去。
“冻个屁!咱老朱家的种,从小就是吃冰咽雪长大的,没那么娇贵!”
朱元璋头也不回,牛皮官靴踩在结冰的青石板上,嘎吱作响。
朱允烨被颠得七荤八素。
一阵妖风顺着大氅的缝隙钻进来,冻得他鼻尖通红。
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鼻孔里挂出半截鼻涕。
【周扒皮!资本家!虐待儿童!】
【我两岁就要开始零零七,这日子没法过了!】
老朱听着耳边的疯狂吐槽,脚步顿了半秒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顺手把虎皮裹得更紧了些。
奉天殿。
几百号官员分列两排跪着。
昏暗的烛火下,每个人嘴里呼出的白气汇聚成一片雾海。
空气里弥漫着烧红的兽炭味,还有常年不洗的朝服捂出的酸臭味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老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死寂。
百官齐刷刷地磕头,脑门撞在冰凉的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回音。
除了皇帝沉重的脚步声,大伙儿还听见了一阵奇怪的窸窸窣窣声。
就像有人拖着个面口袋在走。
朱元璋一屁股坐在雕龙金漆宝座上。
顺手把那个毛茸茸的“面口袋”搁在了左手边的一把小号座椅上。
这椅子垫着厚厚的白狐狸皮,底下还暗藏着个小铜炭炉,烘得暖烘烘的。
朱允烨从虎皮里挣扎着探出个脑袋。
他身上穿着件迷你版的四爪蟒袍,脖子上还挂着个绣着金元宝的红肚兜。
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皮沉得像挂了铅。
台阶下的官员们偷偷抬起眼皮,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。
一个奶娃娃?
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天子身旁?
连太子殿下都只能站在玉阶下头候着啊!
“都平身吧。”
朱元璋随意挥了挥宽大的袖袍,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群臣。
“说正事。兵部,昨晚递上来的折子是怎么回事?”
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从文官队列里挪出来。
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。
“启、启奏陛下,辽东探子来报。”
他拿袖子捂着嘴,压抑着咳了两声。
“鞑靼残部在克鲁伦河一带集结,似乎……似乎在囤积草料,有寇边大宁卫的迹象。”
朱允烨坐在软乎乎的狐狸皮上。
底下的炭火烤得他浑身发酥,就像泡在温泉里一样。
老头子那拖长调子的奏报,听在他耳朵里简直就是绝佳的催眠曲。
他身子一歪,软乎乎的脸颊直接贴在了木头扶手上。
“寇边?”
朱元璋身子前倾,粗糙的手指敲打着龙椅的扶手。
“他们还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牧马?户部!太仓里还有多少粮草?”
一个干瘦的绿袍官员哆嗦着出列,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。
“陛、陛下,太仓的粮草……上个月刚拨了二十万石去山东赈灾。”
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皇家科学院那边,薛老尚书又支走了三十万两白银,说是造那什么吃煤的机器……”
“国库空虚,眼下实在无力支撑北伐啊!”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直接跳了出来,指着那干瘦官员的鼻子开骂。
“你们这些酸腐文人,一打仗就哭穷!”
他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等鞑靼人的弯刀架在大宁卫的脖子上,你拿你的毛笔去戳死他们吗?”
“你……你这匹夫!粗鄙不堪!”
文官这边瞬间炸了锅。
宽大的袍袖甩来甩去,指头戳得快怼到武将脸上了。
“兵者凶器也!大动干戈劳民伤财,当以防守为上!”
“守?老子剁了你的脑袋去填城墙!”
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。
唾沫星子横飞,吵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。
这噪音嗡嗡地直往朱允烨耳朵里钻。
【吵死了……直接把新造的火绳枪拉过去排队枪毙不就完了。】
【再推几门红夷大炮,轰他丫的……】
他的心声越来越微弱,越来越含糊。
脑袋顺着扶手一路往下滑。
最后彻底瘫倒在厚实的靠背上。
嘴巴微张着,一条晶莹剔透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,滴滴答答地洇湿了金线绣的肚兜。
阶下的争吵已经到了白热化。
“皇上!臣请战!给臣五万精骑,臣把那鞑靼首领的脑袋提溜回来见您!”
“荒唐!冰天雪地粮道如何保障?非得冻死一半的人马不可!”
两拨人顶着脑门,眼睛熬得通红。
就在那武将深吸一口气,准备爆出一连串脏话的节骨眼上。
“呼噜噜——吧嗒——”
一声绵长、响亮、还带着点鼻涕泡破裂的打呼声。
从大殿最高处的龙椅旁边,悠悠地飘了下来。
在这短暂停歇的空隙里,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。
乱哄哄的奉天殿瞬间死寂一片。
几十号文武大臣像被施了定身法,僵在原地。
有的人手还举在半空,有的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。
所有的目光,慢慢地、极其僵硬地往台阶上挪去。
只见那把特制的小椅子上。
两岁的皇太孙四仰八叉地躺着。
随着呼吸,嘴唇上的那个口水泡越来越大。
然后“啪”的一声,破了。
那满脸横肉的武将呆滞地放下手。
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文官,压着嗓子,声音都在劈叉。
“哎……老李,我没聋吧?上面是谁在吹泡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