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的青砖透着骨髓里的冷,穿堂风把殿角的铜鹤吹得呜呜直响。
朱元璋手腕一转。
那把刚磨过的天子剑贴着姚广孝的脖颈滑下去。
冰凉的剑锋刮蹭着颈动脉,带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姚广孝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滚动,撞在剑刃上,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他那宽大的僧袍袖口里,两根手指死死抠着掌心,指甲缝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。
“怎么着,大和尚。”
朱元璋扯起半边嘴角,鞋底碾着地上的碎瓷片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刚才那股子要给咱大明改朝换代的劲儿呢?接着念你的经啊!”
“阿弥陀佛,贫僧……老衲只求速死。”
姚广孝眼皮颤了两下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心里直打鼓。
这洪武帝简直是个活阎王,自己刚踏进京城,还没找着燕王呢,锦衣卫的麻袋就兜头套下来了。
“死?你想得倒美!”
朱元璋冷嗤一声,反手把剑“咣当”扔在御案上。
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,落在明黄的圣旨上。
他伸手进袖子里,掏出两叠皱巴巴的宣纸,卷成一个纸筒。
啪!
纸筒狠狠抽在姚广孝那锃亮的脑门上。
打得他脑袋一偏,耳边嗡嗡作响。
“睁开你的狗眼,给咱看清楚这是什么玩意儿!”
朱元璋一脚踹在姚广孝的膝盖骨上,骂骂咧咧。
“要是看不懂,明儿个早上,这秦淮河底下就多一具和尚的浮尸!”
姚广孝捂着发红的脑门,手指头直哆嗦。
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出家人的体面,慢吞吞捡起散落一地的宣纸。
刚瞥了一眼,瞳孔骤然紧缩。
眼珠子差点掉在青砖上。
纸面上画着奇形怪状的铁桶、齿轮,旁边还标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
还有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。
什么“压强”,什么“热力学公式”,什么“活塞运动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姚广孝猛地把纸扯到眼前。
鼻尖几乎贴在墨迹上,闻到一股浓烈的松烟墨味。
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像个破风箱。
“活塞往下压,蒸汽往上顶,气压带动齿轮转动……”
他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,手指在纸面上疯了似的比划。
“阿弥陀佛,不是,道尊在上……这东西要是造出来,能自己动?”
他那引以为傲的阴阳五行、紫微斗数,在这些精准到极点的齿轮咬合图面前,瞬间碎成了渣子。
这哪里是图纸?
这他娘的是造物主的玄机!
“算你个秃驴有点眼力见。”
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回龙椅,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。
茶水顺着下巴滴在龙袍上,他也懒得擦。
“薛祥那老东西在皇家科学院敲了半个月的铁,愣是造炸了三个锅炉。”
“咱看你脑瓜子转得快,你去接手。”
“贫、贫僧去打铁?”
姚广孝猛地抬起头,光头上沾着地上的灰。
他可是胸怀屠龙之术的黑衣宰相啊!
他来京城是想撺掇藩王造反,搅弄风云的!
“怎么?嫌委屈?”
朱元璋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,震得盖子直跳。
“这上面画的只是个抽水机,咱大孙……咳,咱老天爷梦里还说了,后面还有什么吃煤炭的铁马,能吐火的铁船!”
“你不是嫌天下太平没意思吗?”
“你去给咱把这‘工业革命’搞出来,整个大明都由着你折腾!”
姚广孝死死捏着那叠图纸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什么王霸之业,什么皇权更迭。
跟这改天换地的机械造物比起来,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!
“咕咚。”
他又吞了一大口唾沫,眼睛里熬出了一缕红血丝。
那是几近疯魔的狂热。
“陛下,这图纸上说的‘汽缸密封不良漏气’,贫僧觉得……用橡胶或者软木加黄油,或许能成!”
朱元璋愣了一下。
嘿,这老小子还真是个天生的理工男。
大孙在心声里吐槽的那些个专业词儿,他听了半天没懂,这秃驴一眼就看出门道了。
“行了,别搁这儿跟咱拽词。”
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“扒了你这身破袈裟,去西城外的科学院报到。干不出活,咱拿你去填锅炉!”
……
两个时辰后。
西城外,皇家科学院。
漫天的火星子伴随着呛鼻的硫磺味、煤渣味,直冲云霄。
震耳欲聋的打铁声“哐哐哐”地砸在耳膜上,连地皮都在发抖。
姚广孝换上了一身粗布工匠服。
他站在那座一人高的大熔炉前,脸被火光烤得通红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答。
原本蓄着的山羊胡,嫌碍事,刚进门就拿大剪刀给绞了。
“薛老尚书!”
姚广孝扯着嗓子,在噪音里大吼,声音都劈叉了。
“那根传动轴不对劲!口径小了三分!快,拿游标卡尺来,重新车床!”
工部尚书薛祥顶着个黑眼圈,手里举着个大铁锤。
他一边咳嗽一边凑过来,吐出一口黑痰。
“你这死秃子哪来的?懂个屁的机械!老夫造桥铺路的时候,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!”
“放你的罗圈屁!你看这图纸上的受力分析!”
姚广孝一把夺过铁锤,急得直跳脚。
“力矩都不平衡,等会儿点火非得炸膛不可!快,按我说的改模具!”
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,为了个齿轮的倾斜角,在火炉边唾沫横飞地互喷起来。
造反?
早被姚广孝扔进秦淮河喂王八了。
现在谁敢拦着他研究热力学,他就敢拿铁锤敲碎谁的天灵盖。
……
时光荏苒,寒风渐渐卷起了漫天飞雪。
洪武十二年的冬天,冷得冻手冻脚。
东宫,承乾殿。
地龙烧得滚烫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。
朱允烨裹着厚厚的锦缎小棉袄,像个圆滚滚的红心萝卜。
他趴在铺着西域羊毛毯的地板上,撅着小屁股。
小胖手正用力扒拉着一只纯金打造的九连环。
马上就是他两岁的生辰了。
小家伙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【这破金环重死了,硌手。】
【老头子一天天的不干正事,非要把那什么传国玉玺挂我脖子上。】
【我才两岁啊,我想躺平,我想当咸鱼,我不想当零零七打工人!】
【话说朱老四去美洲也有大半年了吧,不知道有没有被印第安人拔了头皮?】
朱元璋正蹲在三步开外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奶羹。
听到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全息视频提示音,他老眼猛地一亮。
腰板瞬间挺得笔直,连膝盖骨发出的“咔吧”声都顾不上了。
视频画面在半空中浮现。
那是一片原始茂密的丛林,一群脸上涂着彩色油彩的野蛮人,手里举着石斧和长矛。
而画面中央,一面破破烂烂的大明战旗正插在红色的泥土里。
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汤匙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,一把将地上的朱允烨捞进怀里。
硬邦邦的胡茬子在小家伙粉嫩的脸上蹭得直发红。
“哎哟喂,咱的心肝大孙诶!”
朱元璋笑得见牙不见眼,压低声音,生怕吓着怀里的奶娃娃。
“明天就是你两岁生辰了,你想要啥?天上飞的地上跑的,爷爷都给你弄来!”
朱允烨嫌弃地偏过头,小手拼命推着老朱的下巴,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。
“不、不、不要玉玉……”
他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,小眉毛皱成了一团。
正说着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太子朱标连通报都等不及,猛地推开厚重的殿门。
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疯狂摇晃。
朱标跑得气喘吁吁,发髻都散了一半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,手抖得像筛糠。
鞋底全是泥水,踩在羊毛毯上印出一个个黑脚印。
“爹!爹!”
朱标吞了口唾沫,眼珠子瞪得溜圆,声音劈裂得像破锣。
“燕、燕王老四他……从海外发回捷报了!您猜他……他在那什么美洲,挖出了个啥玩意儿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