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南城门内。
风卷着几片烂菜叶子往人脸上抽。
姚广孝紧了紧灰布僧袍,三角眼眯着。
他刚找个卖烧饼的打听了燕王府的方位,准备过去碰碰运气。
那串油光发亮的菩提子,在手里搓得“嘎吱”响。
“砰!”
后脑勺猛地挨了一记闷棍。
姚广孝眼前一黑,膝盖弯紧接着被狠狠踹了一脚。
整个人像截木头似的栽在冻硬的泥地里,磕了一嘴带腥味的沙子。
“阿弥……唔!”
佛号没念完,一团散发着馊臭味的破抹布直接塞进他嘴里。
“套上!”毛骧不耐烦地挥手。
一个生了霉斑的粗布麻袋兜头罩下。
眼前全黑了。
姚广孝只觉得两边腋下被铁钳似的手死死扣住,双脚腾空。
被人像扛死猪一样扛了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哐当。”
他被重重扔在硬邦邦的砖地上,摔得尾椎骨生疼。
麻袋被一把扯开,刺目的烛光扎进眼睛。
他下意识抬手挡光,大口喘着气。
嘴里的抹布被拔了,口腔里全是酸腐的味,恶心得直犯恶心。
“你就是那个叫姚广孝的老秃驴?”
一个粗粝的嗓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姚广孝眨了眨眼,眼缝里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视线对焦。
他面前站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人,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毯上。
老朱手里捏着半块掰开的红薯,正往嘴里塞。
姚广孝心头一震。
这明黄料子,这气派。
他哪管屁股还疼,赶紧爬起来跪好,双手合十。
“阿弥陀佛,贫僧道衍,俗家名字确实……”
“少给咱咬文嚼字。”
老朱咽下红薯,噎得翻了个白眼。
伸手在旁边的小几上抓起茶碗灌了一大口。
“咱听说,你懂点机关算术的杂学?”
姚广孝三角眼滴溜溜转了半圈。
他自诩看人极准。
皇上这般问话,定是遇上了什么难解的奇事,正是他卖弄玄学、借机上位的大好时机。
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端起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。
“贫僧略通一二。天地阴阳,五行八卦,皆在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闭上你那臭嘴。”
老朱嫌弃地掏了掏耳朵,转头走向墙角的紫檀木摇篮。
摇篮里,朱允烨刚睡醒。
正抱着胖乎乎的脚丫子,拿脚趾头磨着刚冒尖的门牙。
牙床痒得难受。
他偏过头。
一眼就瞅见跪在地上的那个灰袍和尚。
那对标志性的三角眼,眼角直往下耷拉,活像挂了两把生锈的镰刀。
【哟,还真把这现眼包抓来了。】
朱允烨松开脚丫子,砸吧两下嘴,口水顺着下巴淌在绸缎兜肚上。
老朱耳朵竖了起来。
手里拿了块干帕子,小心翼翼地给孙子擦口水。
【黑衣宰相姚广孝啊,这造型,绝了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看他那一脸装神弄鬼的样儿。】
【这老秃驴,满肚子坏水,根本就不是个正经和尚。】
姚广孝跪在金砖上,后背微微冒汗。
地龙烧得太旺,烤得他贴身的僧衣黏在肉上。
他觉得皇上看他的眼神有点发毛,像是在盯着一头褪了毛的猪。
“皇上,贫僧……”
【老朱,你可长点心吧。】
心声直接打断了姚广孝还没出口的话。
【你知道这货这趟来应天府,是冲着谁来的吗?】
【他是来找四叔朱棣的!】
朱允烨在摇篮里翘起二郎腿,小手抓着栏杆。
【这老小子算命算魔怔了。】
【到处跟人说四叔有帝王之相。】
【他还打算偷偷溜进燕王府,给四叔送顶白帽子呢。】
老朱擦口水的手僵在半空。
帕子掉在摇篮里。
白帽子?
老朱脑子里咔哒响了一声,王字上面加个白。
皇!
这狗娘养的老秃驴!想教唆老子的儿子造反!
老朱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两管白气从鼻孔里喷出,胸膛剧烈起伏。
【不过他这情报网也太拉胯了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疯狂吐槽,带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。
【四叔早被你忽悠去海上漂着开荒了。】
【这会儿估计正抱着船桅杆吐黄水呢。】
【这老秃驴还跑去城里找燕王,简直是耗子给猫拜年——找死。】
老朱猛地转过身。
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姚广孝。
眼白里瞬间爬满细密的红血丝,像碎裂的冰纹。
“白帽子……”
老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声音像砂纸在铁板上搓。
“你想给咱的四皇子,送一顶白帽子?”
姚广孝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像被万斤巨石砸了天灵盖。
他手里飞快转动的菩提子佛珠。
“啪嗒”一声断了线。
十几颗油亮的珠子掉在金砖上,骨碌碌滚了一地,撞在老朱的脚趾头上。
他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这大逆不道的心思,他只在梦里想过!
连他那个死了多年的师父都没提过半字。
这皇帝怎么会知道!
他是有读心术的妖孽吗!
“皇、皇上!”
姚广孝舌头打结,声音全碎在喉咙里。
“贫僧、贫僧冤枉啊!”
他拼命拿光头砸着金砖,磕得砰砰直响,额头瞬间见血。
血糊了一脸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冤枉你娘个腿!”
老朱几步跨过去,一脚踹在姚广孝的肩膀上。
踹得和尚像个麻袋似的滚出去三尺远。
老朱转身,一把抽出悬在御案旁的天子剑。
剑锋擦着皮鞘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鸣。
寒光闪过。
老朱提着剑,大步走向趴在地上干呕的姚广孝。
剑尖拖在金砖上,划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子。
“想造咱大明的反?”
老朱高高举起长剑,手臂上的青筋崩得像老树根。
“咱先劈了你这秃驴的脑袋当夜壶!”
摇篮里,朱允烨吓了一跳。
【卧槽!老朱你冷静点!】
他小短腿猛地一蹬,直接翻身趴在栏杆上。
【别砍啊!刀下留人!】
【这一刀下去,大明直接倒退五十年!】
老朱的剑刃已经碰到了姚广孝后脖颈的油皮。
冷风吹得和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听到心声。
老朱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,剑锋微微发抖。
倒退五十年?
这秃驴难道是什么活神仙转世?
【这货虽然满脑子想造反,但他是个顶级理工男啊!】
朱允烨在心里急得直嚷嚷。
【大明未来的紫禁城,那可是照着他的图纸修的!】
【还有那重达几十万斤的永乐大钟。】
【那种浇铸工艺,现在这帮工部老头累死也搞不出来!】
【他肚子里装的全是顶级的建筑和机械学问!】
老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紫禁城?几十万斤的大钟?
这老秃驴懂这个?
老朱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了松力道,眼底杀气退了三分。
【你刚建了大明皇家科学院,正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院长。】
朱允烨砸吧了一下嘴。
【这老小子天天闲得想造反。】
【就是因为脑子转得太快,精力没地方发泄。】
【你把他弄去当科学院院长,让他天天研究蒸汽机、造大船、炼钢铁。】
【给他定死任务,让他天天干活干到吐。】
【累死这丫的,看他还有没有力气琢磨送白帽子的事。】
老朱的嘴角。
慢慢地,咧开了一抹残忍的笑。
榨干他的骨髓,熬干他的心血!
造反?
咱让你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!
老朱手腕一压。
天子剑“当啷”一声扔在金砖上。
冰冷的剑刃贴着姚广孝的脸颊滑落,削掉了他耳朵边上的一层寒毛。
姚广孝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汗水混着血水糊在眼皮上。
他觉得自己半条命都留在阎王爷的门槛上了。
“和尚。”
老朱蹲下身,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姚广孝的后衣领。
硬生生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拽到自己面前。
老朱嘴里的红薯甜味,喷在姚广孝脸上。
“想活命吗?”
姚广孝眼皮狂跳。
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“想……贫僧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!”
“好。”老朱松开手,站直身子。
他伸手指着大殿外黑沉沉的天空。
“工部后头,咱刚圈了块地,挂了皇家科学院的牌子。”
老朱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佛珠。
“从明天起,你把这身破僧袍脱了。”
姚广孝愣在原地,嘴唇发颤。
“那……那贫僧穿啥?”
老朱冷笑了一声,弯下腰,眼神像看一头拉磨的死驴。
“你哪也别去了。”
“明儿一早,你去接工部那一堆造不明白的破铜烂铁。”
“干不完活,老子把你塞进炼钢炉里烧舍利子,懂没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