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着落叶。
扫过奉天殿前宽阔的广场。
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地。
被老朱强行撬开了一大片。
黄土翻卷。
一垄一垄的绿藤蔓爬满了一地,这会儿叶子已经枯黄。
有些叶片边缘卷曲,脆得像干树皮。
老朱今天没穿龙袍。
他套了件半旧的粗布短打,裤管高高卷起,露出长满腿毛的粗壮小腿。
脚上踩着双沾满泥巴的黑布鞋。
他手里攥着把铁镢头。
镢头把手被汗水泡得发亮,老朱的手指骨节泛白,死死抠着木头。
“皇上,让老奴来吧,这黄土太干,崩着您龙体。”
刘海佝偻着腰,捧着块白布帕子凑上前。
老朱肩膀一斜,顶开刘海的手。
“滚一边去!”
他啐了口唾沫,在手心里搓了搓,重新握紧镢头。
“咱自己种的。咱自己刨!”
四周站满了文武百官。
乌泱泱一片,穿红着绿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屏住呼吸。
眼珠子全长在老朱的镢头上。
户部尚书郭允道站在最前头。
他怀里紧紧抱着个沉甸甸的金算盘,算珠拨得劈啪作响,手抖得拿不住。
“老天爷保佑……”
郭允道嘴唇哆嗦,不停地小声念叨,“千万别是几个草根子啊……”
大明的国库真的一粒米都抠不出来了,几省的流民全指望这半亩试验田。
老朱深吸一口气。
胸膛高高鼓起,像拉满的风箱。
“嘿!”
他暴喝一声,腰腹发力。
铁镢头带着风声。
狠狠砸进枯黄的藤蔓根部。
干硬的黄土被劈开,发出沉闷的“咔嚓”声。
一蓬黄土溅起,迷了旁边几个太监的眼。
老朱双手握住镢头把手,猛地往后一撅。
土块翻裂。
“骨碌碌——”
四五个红皮紫肉的土疙瘩,裹着干泥,顺着土坡滚了下来。
最小的有拳头大。
最大的,比海碗还要大上一圈!
一个个圆滚滚、胖乎乎,皮绷得紧紧的,透着股生机勃勃的暗红色。
奉天殿广场死寂了。
风刮过枯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百官们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?”
郭允道手里的金算盘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算珠碎了几个,他浑然不觉。
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不管不顾地扑过去,双手死死抱住那个最大的红薯。
土渣子蹭了他一头一脸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”郭允道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这么大!这么多!”
“一窝!这是一窝结出来的!”
老朱也愣住了。
他虽然听孙子心里说过这玩意产量高。
但亲眼看着这一锄头刨出来的十来斤大红薯。
他那双杀人如麻的手,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镢头脱手,砸在泥地里。
老朱蹲下身子。
双手捧起一个沾泥的红薯,用力在短打衣服上擦了擦。
暗红色的皮露了出来。
他大拇指指甲用力一掐,皮破了。
露出里面白嫩的肉,渗出一点点白色的浆液。
“收!”
老朱猛地抬起头,双眼充血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把这一亩地,全给咱刨出来!”
“过秤!”
几百个御林军一拥而上。
挥舞着铁锹和镢头,疯狂地刨土。
一筐一筐的红薯被抬出来。
堆在奉天殿前。
像一座座红褐色的小山。
郭允道抓起另一个算盘。
跪在秤杆前。
几个小太监满头大汗地抬着箩筐过秤。
“第一秤,一百八十斤!”
“第二秤,两百一十斤!”
报数声此起彼伏,带着变调的狂喜。
郭允道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。
算珠撞击的声音密如急雨。
他越算,脸色越红,红得像滴血。
胸口剧烈起伏,喘不上气。
“皇……皇上……”
最后一筐过完秤。
郭允道瘫倒在地,把算盘高高举过头顶。
他嗓子彻底劈了,吼得撕心裂肺。
“一亩试验田……”
“得红薯……”
郭允道咽了口带血的唾沫,猛地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四千一百二十斤!”
“亩产四千斤啊皇上!”
轰!
奉天殿广场仿佛炸开了一个响雷。
亩产四千斤?
大明最好的江南水田,一年两熟,上好的年景,一亩地撑死了打八百斤稻谷。
这玩意,在硬邦邦的黄土里。
随便种种。
四千斤!
这哪是粮食。
这简直是老天爷掉下来的金疙瘩!
武将队列里。
蓝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蓝玉一拍大腿,“有了这玩意,老子带兵打到北海都不愁粮草啊!”
文官们全疯了。
他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。
脑袋砸在青石板上,砰砰直响。
额头磕出了血,没人觉得疼。
“天佑大明!”
“皇上万岁!大明万岁!”
哭声、喊声、笑声,在广场上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。
几省流民的命保住了,大明的国本稳了。
从此以后,大明再无饥荒之忧。
老朱站在红薯堆旁。
他仰起头。
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眼角滑进皱纹里。
他大笑出声。
“哈哈哈!”
笑声穿透云层,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狂放和释放。
东宫。
偏殿暖阁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在摇篮里。
他啃着自己的大拇指,听着前殿传来的隐约欢呼声。
【激动个啥。】
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【这才刚开始。】
【等过阵子土豆挖出来,你们还得再疯一次。】
【四千斤算个屁,后世农科院搞的红薯,轻轻松松破万斤。】
【不过这大明的危机算是解了。】
朱允烨砸吧两下嘴。
【老朱总算不用天天黑着脸想杀人了。】
【小爷我也能清净几天。】
当天晚上。
奉天殿大排筵宴。
不是山珍海味。
御膳房熬了上百锅红薯粥,烤了几千个香喷喷的红薯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,大口喝着甜糯的红薯粥。
烫得直咧嘴。
底下的百官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,连皮都不舍得吐。
“好吃!真他娘的好吃!”
蓝玉连吃了五个大红薯,拍着肚皮直打嗝。
就在全城狂欢,庆贺神物降世的时候。
角落的一张小几旁。
太常寺卿黄子澄阴沉着脸。
他盯着手里那个烤得流油的半个红薯。
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。
旁边的一个御史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黄大人,这……这红薯真乃神物啊。”
御史咬了一口,满嘴甜香。
“以后百姓有福了。”
“神物?”
黄子澄冷笑一声。
他猛地扬手。
“吧唧”一声。
那半个烤红薯被他狠狠砸在金砖上。
黄色的薯肉摔得稀烂,糊在地上,散发着甜腻的香味。
御史吓了一跳。
“黄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黄子澄没理他。
他站起身,大袖一挥,冷冷地扫了眼大殿里欢声笑语的百官。
袖笼里,他干瘦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一言不发,转身大步走出奉天殿。
夜风吹得他单薄的官服猎猎作响。
回到太常寺的直房。
黄子澄点亮油灯。
他推开桌上的其他文书,铺开一张空白的折子。
拿起毛笔,在砚台里蘸足了浓墨。
黄子澄咬着牙。
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下。
“此等蛮夷邪物,形状丑陋,来路不明。”
他一边写,一边低声自语。
呼吸粗重,鼻翼两侧因为激动而不断翕动。
“天朝上国,当以五谷为尊,何须此等污秽之物饱腹?”
笔走龙蛇,墨迹淋漓。
“百姓愚昧,若食此等邪物,必乱心智,有损我大明礼仪之邦的国体。”
他写到最后,手腕微微发抖,眼珠子里布满血丝。
“微臣冒死进言。”
“恳请皇上,下旨焚毁红薯,诛杀献此邪物之妖人,以正朝纲!”
黄子澄落下最后一笔。
把毛笔重重摔在笔洗里。
他吹干折子上的墨迹。
看着那字字见血的弹劾。
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“这天下,还是得靠咱们读书人撑着。不能让一堆泥腿子的吃食,毁了圣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