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当!轰!”
铁锤砸在錾子上。
奉天殿外,青石板碎裂的响声震天。
工部的匠人光着膀子,挥汗如雨。
一块块打磨平整的汉白玉和青石砖,被生生撬了起来。
露出下面夯得死紧的黄土。
文武百官缩在丹陛两侧。
看着被刨得坑坑洼洼的御道,眼皮狂跳。
这是大明皇权的脸面啊!
皇上这是真疯了,为了种几个海外的野疙瘩,连祖宗基业的体面都不要了。
老朱没疯。
他不仅让人撬了半个广场的石板。
还让人把东华门旁边那一处种着名贵姚黄魏紫的御花园,直接推平了。
牡丹连根拔起,扔在宫墙角当柴火。
黄土翻新,犁了两遍。
土坷垃被敲得稀碎。
红薯和土豆按照朱允烨心声里的法子,切块,留芽,埋进土里。
从那天起。
奉天殿外的画风变了。
早朝的净鞭刚响过三遍,百官还没退干净。
老朱就迫不及待地从龙椅上跳下来。
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被他嫌碍事,直接脱了扔给旁边的太监。
老朱换上一身粗布短打。
两根裤腿卷到了膝盖骨上,露出两条长满腿毛的黑瘦小腿。
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的草鞋。
“让让!都给咱让让!”
老朱拎着个大木桶,从大殿侧门大步流星地走出来。
木桶里装着半下子黑乎乎的液体。
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粪臭味,瞬间在奉天殿广场上弥漫开来。
户部尚书郭允道刚走下台阶。
差点被这股味儿熏了个跟头。
他下意识地捏住鼻子,往后退了两步。
老朱瞪了他一眼。
“捏什么鼻子!”
老朱把粪桶往地上一顿,脏水溅出来,落在金砖上。
“没有这大粪,哪来的庄稼?”
“你平时吃的白米饭,都是喝这玩意儿长大的!”
郭允道吓得赶紧放下手。
憋着气,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“皇上教训得是……”
老朱没理他。
拿起木桶里的长柄木瓢。
搅和了两下桶里的粪水。
舀起满满一瓢,小心翼翼地走到刚翻新的试验田边。
他蹲下身。
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老把式。
瓢口倾斜。
臭气烘烘的粪水精准地浇在埋着红薯种子的土包周围。
一点没溅出来。
“多喝点,喝饱了好发芽。”
老朱嘴里念念有词,一边浇,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扒拉着旁边的干土。
把水洼盖住,防着日头晒干了水分。
满朝文武站在远处。
看着他们的大明皇帝。
那个在鄱阳湖水战中砍人如麻的洪武大帝。
此刻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守着几亩薄田的乡下老农。
为了几个不知名堂的野疙瘩,提着大粪桶在皇宫里转悠。
几个御史言官在角落里交头接耳。
“皇上这是魔怔了……”
“奇观,真乃千古奇观。”
“等秋天这地里长不出东西,看皇上这脸往哪搁。”
他们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在他们看来,这几亩地不过是皇上的一场闹剧。
什么亩产千斤,什么救命神物。
违背农桑常理的东西,种下去也是白费功夫。
老朱听不见他们的腹诽。
就算听见了他也不在乎。
他每天下朝的第一件事,就是扎进这片地里。
拔草、浇水、捉虫。
他甚至让人在田边搭了个简易的茅草棚子。
中午就在棚子里啃个冷馒头。
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土包,生怕漏掉了一点变化。
东宫偏殿。
朱允烨躺在摇篮里。
听着宫女们私下里议论老朱的“疯魔”举动。
【这老头,还真是个种地的狂魔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【红薯这东西,用不着这么金贵地伺候。】
【你天天拿大粪浇,烧了根怎么办。】
第二天。
老朱浇粪的手停了。
他把粪桶扔给太监,改成了清水浇灌。
顺便把地里那些长得太密的藤蔓掐掉了一部分。
这都是从孙子心声里偷学来的“掐尖”绝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应天府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奉天殿外的试验田里,却是一片生机勃勃。
红薯的藤蔓爬满了地面,心形的叶子绿得发亮。
叶片肥厚,把底下的黄土遮得严严实实。
旁边种的土豆也开出了一簇簇白色和淡紫色的小花。
老朱蹲在地头。
用蒲扇扇着风,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藤蔓。
他脸上晒脱了一层皮,肩膀上被日头烤得红肿。
但他笑得合不拢嘴。
这长势,比他当年在凤阳种过的任何庄稼都要好!
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文官。
路过这片地时,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。
这野疙瘩的生命力,确实有些邪门。
不用怎么管,连场透雨都没下,竟然长得这么疯。
但他们心里还是不服。
长叶子有什么用?
结不出粮食,照样是废物。
“叶子长得这么茂,底下肯定全是空根。”
太常寺卿黄子澄拢着袖子,对着旁边的人冷笑。
“华而不实,难堪大用。”
秋风起。
树叶开始泛黄。
奉天殿外的红薯藤蔓,也慢慢失去了夏日的翠绿。
叶子边缘卷曲,呈现出枯黄的颜色。
老朱脸上的轻松不见了。
这几天,他连觉都睡不踏实。
每天夜里都要起夜好几次,去地头看一眼。
他怕这是被虫子咬了,或者水浇少了。
【急什么。】
朱允烨被老朱在偏殿里来回踱步的声音吵醒。
【藤蔓枯黄,这是养分全往底下的块茎里跑了。】
【到了收获的时候了。】
老朱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他转过头,看着摇篮。
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收获!
第二天早朝。
大殿里的气氛有些怪异。
老朱没穿龙袍,甚至没坐在龙椅上。
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。
站在御阶下。
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半旧的铁锄头。
锄头的木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众卿。”
老朱声音发颤,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“这红薯,到了起土的日子了。”
百官们面面相觑。
没人接话。
他们都在暗中等着。
等着看这片被皇上当祖宗供了半年的试验田,到底能挖出个什么东西。
“走。”
老朱提着锄头,大步跨出奉天殿。
满朝文武跟在后面,浩浩荡荡地走向那片黄土田。
秋风吹过。
枯黄的红薯藤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老朱站在地头。
他看着那些微微隆起的土包。
手心全是汗。
滑得几乎捏不住锄头柄。
这是大明江山的救命稻草。
如果挖出来是空的。
如果产量连麦子都不如。
那河南山东几百万张嘴,拿什么去填?
他的大明,难道真的要被这场旱灾拖垮?
老朱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气。
猛地睁开眼。
双手握紧锄头。
他高高抡起胳膊。
铁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给咱出来!”
老朱暴喝一声。
锄头狠狠砸进干硬的黄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