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腿有点软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了一眼地上的天子剑,咽了口干沫子。
“爹,您别冲动。”
朱标压着嗓子,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。
“允烨才多大,这借贷……借贷账,儿子都没听过,他能懂?”
老朱眼珠子一瞪,胡子撅了起来。
“他懂个屁!但他脑子里那个系统懂!”
他指着东宫方向,手指头直抖。
“快去!把那本空印账也带上,让乖孙给咱好好盘盘。”
东宫偏殿,地龙烧得屋里有些燥热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在摇篮里,一只脚丫子翘在紫檀木栏杆上。
他正无聊地吐着泡泡。
【老朱这暴脾气,估计这会儿正提着刀满大殿转悠呢。】
他翻了个白眼,小手抓着个丝绸布老虎乱扯。
【几万颗人头啊,说砍就砍,也不嫌血腥味重。】
【他那四柱清册,进、出、存、欠,看着明白,其实全是一本糊涂账。】
老朱一阵风似的卷进偏殿,棉门帘“啪”地拍在门框上。
朱标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。
老朱几步走到摇篮边,双手扒着栏杆,眼巴巴地看着孙子。
【这四柱清册,就是个单式记账法。】
朱允烨感觉到头顶的阴影,没理会,继续在心里盘算。
【你收了一百两银子,记一笔“收一百”。】
【然后呢?这银子买军马了?还是修河堤了?】
【没写。全靠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开销凑。】
【中间只要账房先生胆子大,随便改个数字,两边一对,账面平了,钱进了私人口袋,你查个鬼啊。】
老朱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他也是苦出身,对银钱最敏感。
这几句话像针扎一样,戳破了大明财政的脓包。
“老大,把账本摊开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圆桌上。
朱标赶紧把账本平铺,砚台里的墨汁还散着淡淡的松烟香。
【得用复式记账法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小奶嗝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【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。】
【比如户部拨了十万两修黄河大堤。】
【借方记:在建工程十万两。贷方记:国库库银十万两。】
【钱一动,两头都得留痕迹。】
【到最后结算,两边数字要是对不上,差一文钱这账都平不了。】
【哪个贪官敢做假账,立马就得抓瞎。】
老朱呼吸急促起来。
两头留痕迹?
他一把抓起朱标手里的紫毫笔,蘸了墨。
“借……贷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,在宣纸上胡乱划拉。
“爹,您画啥呢?”
朱标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一头雾水。
老朱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闭嘴,看账!”
他指着账本上一笔“购军粮五千石,耗银八千两”。
“按乖孙的法子,这笔账怎么记?”
朱标愣住了。
他平时核对账目,也是看个总数,这会儿被老朱一问,脑子有些转不过弯。
“这……进账军粮,出账银子?”
【还用汉字记数字,累不死你们。】
摇篮里,朱允烨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【壹贰叁肆,写一笔手腕都得酸。】
【直接用阿拉伯数字啊,0。】
【再加上小数点和列竖式计算,户部那帮算盘精得集体下岗。】
阿拉伯数字?
老朱手里的笔一顿。
眼前空气微微扭曲,一道半透明的幽蓝光幕弹了出来。
光幕里,不是大明的宣纸。
是一张画满格子的白纸,横竖分明。
上面没有繁琐的汉字。
全是几个弯弯绕绕的古怪符号。
【100,000.00】
【8,000.00】
一笔笔账目,借方、贷方,列得清清楚楚。
最下面一条横线,两边数字一减,零。
老朱死死盯着光幕。
那几个符号简单到了极点,但组合在一起,却像一把锋利的刀,剖开了所有繁杂的账目。
“快!”
老朱一把揪住朱标的领子。
“去把户部尚书郭允道,还有户部所有的算账老手,全给咱叫到偏殿来!”
“带上算盘!带上最好的纸笔!”
半个时辰后。
东宫偏殿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十几个户部老吏跪在地上,额头全是汗。
郭允道捧着金算盘,手抖得厉害。
“皇、皇上,这是……”
老朱没废话。
他把刚才临摹下来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的格子纸,直接甩在郭允道脸上。
“照着这个。”
老朱指着那几本空印账册。
“把这些烂账,全给咱用这新法子,重新盘一遍!”
“一文钱对不上,咱剥了你们的皮!”
郭允道捡起纸。
看了一眼,懵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
“少废话,咱教你!”
老朱卷起袖子,亲自上阵。
他虽然也是刚看明白个大概,但那种借贷平衡的逻辑,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。
大殿里全是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。
“噼里啪啦”的,像急雨砸在芭蕉叶上。
两个时辰过去。
外面天都黑透了,偏殿里点起了牛油巨烛。
郭允道瘫坐在地上,金算盘掉在手边。
他脸色惨白,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手里重新列出的账单。
“皇上……”
郭允道声音打颤,牙齿磕碰。
“这新账法……太毒了。”
他举起一张纸。
“浙江布政使司送来的这本账,原本看着四柱平衡。”
“可按这借贷法一盘,修城墙的料钱和民夫的工食银,中间生生空出了两万两!”
“这笔钱,根本没进料库,直接在贷方消失了!”
老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一把扯过账单。
两万两。
这还只是浙江一个省,冰山一角。
“查!”
老朱咬牙切齿,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。
“把十三省的账,全给咱重新盘!”
“查出几千个,咱就抓几千个!”
天亮时分。
一份长长的名单摆在了老朱面前。
涉及官员两千七百多人。
贪墨白银高达数百万两。
朱标看着名单,手心冰凉。
“父皇……这要是全杀了,地方上真就没人了。”
老朱握着天子剑的手,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杀。
他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喊杀。
可杀了,大明就乱了。
【杀了多可惜。】
摇篮里,朱允烨睡了一觉醒来,打了个秀气的哈欠。
【这两千多个官,都是识字算数的劳动力啊。】
【一刀砍了,白瞎了这身肉。】
【不如全给扔去西山挖煤。】
【煤老板可是急缺免费矿工呢,这种007的福报,最适合他们了。】
老朱的眼神猛地一凝。
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。
挖煤?免费矿工?
老朱眼珠子转了转,一拍大腿,嘴角咧出一抹冷森森的笑。
“毛骧!”
老朱大吼一声。
“传旨!”
“这帮贪官,死罪可免!”
他看着朱标错愕的脸,冷哼一声。
“全给咱打上镣铐,押送西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