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里,牛油巨烛爆开一朵灯花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,手里的青花茶碗砸在御案边缘。
茶水溅在明黄色的宣纸上,晕开一团褐色的水渍。
他盯着底下跪着的六部尚书,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郭允道。”
老朱的嗓子像吞了把粗砂,剌人。
“咱问你,这各地送来的秋粮账册,上面怎么全是空白大印?”
他一把抓起朱标送来的账本,狠狠摔在金砖上。
书页散开,露出底下鲜红的官印,旁边空无一字。
户部尚书郭允道跪在最前面,腿肚子转筋。
冷汗顺着鼻梁骨往下爬,挂在胡须上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回……回皇上。地方上送粮进京,路上难免有霉变、鼠咬、沉船。”
他磕了个头,声音发颤。
“若是在地方填了数,到了户部核对不上,就得打回去重填。”
“这一来一回……少说也得小半年。”
郭允道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汗。
“为了省事,也是为了赶上朝廷的差役期限,地方主官都是……都是带着空白盖印的折子,在户部核对完实数,再当场填报的。”
老朱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猛地站起身,龙椅被撞得往后滑出半寸。
“省事?”
老朱几步跨下御阶,停在郭允道面前。
“拿着盖了印的空纸,到了京城随便填!这叫省事?”
老朱的手指头差点戳进郭允道的眼珠子里。
“这叫欺君!”
“这叫合起伙来糊弄咱!”
大殿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。
刑部尚书缩着脖子,不敢出声。
谁都知道皇上眼里揉不得沙子,这空印的事,可是触了逆鳞了。
“毛骧!”
老朱猛地转身,明黄色的下摆带起一阵风。
大殿角落里,锦衣卫指挥使像幽灵一样闪出来。
单膝跪地,刀鞘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臣在。”
“传咱的口谕!”
老朱双眼爬满红血丝,像头被激怒的饿狼。
“凡是送了这空白印信的。”
老朱咬牙切齿。
“各省布政使、按察使、知府、知县。”
“主印官员,一律死罪!”
“从属官吏,杖一百,充军边疆!”
轰。
奉天殿里像炸开了一道响雷。
朱标站在御阶下,眼前一黑,险些没站稳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!万万不可啊!”
朱标双手死死抱住老朱的大腿。
“这账册涉及大明十三个行省,几百个州县。”
“要是主印官全杀了,这大明的地方政务,就彻底瘫了啊!”
老朱一脚踢开朱标。
“瘫了就再招!”
老朱拔出悬在御案旁的天子剑。
剑锋摩擦剑鞘,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。
“咱就是杀光了这帮贪官污吏,也不能让他们骑在咱头上拉屎!”
东宫偏殿。
地龙烧得暖烘烘的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在摇篮里,正抠着脚丫子玩。
【卧槽。老朱这火爆脾气,又发作了。】
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【空印案啊,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,杀了几万人。】
【地方上能干活的官都杀绝了。】
老朱正提着剑要往下走,听到这心声,步子一顿。
耳朵瞬间竖了起来。
几万人?
【这帮地方官确实滑头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脚丫子接着抠。
【但你要说他们全是为了贪污,那也真冤枉。】
【古代这破路况,粮食运几个月,连耗子吃多少都算不准,怎么提前填数?】
【不带空白折子,他们得在路上跑死。】
老朱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。
指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。
【杀几万人是爽了,可杀完呢?】
朱允烨在摇篮里砸吧着嘴。
【新换上来的官,还是得面对这笔糊涂账。】
【老朱你这账法就不对!】
【四柱清册?收、除、管、在?】
朱允烨冷哼了一声。
【这流水账记法,连个银子去哪了都查不清。】
【中间只要有人做个手脚,账面做得平平整整,你查个屁啊。】
老朱呼吸粗重起来。
天子剑的剑尖垂在金砖上,磕出一点火星。
流水账?查不清?
他辛辛苦苦定下的规矩,在这奶娃眼里就是个漏风的破渔网?
空气毫无预兆地扭曲了一下。
一道幽蓝色的光幕,像被撕裂的锦缎,在老朱眼前炸开。
光幕里。
应天府的菜市口,血流成河。
几千个穿着青色、绿色官服的官员,被绑在木桩上。
刽子手手起刀落,人头滚滚。
大明十三省的衙门里,空空荡荡,长满了荒草。
流民在街上乱窜,没人施粥,没人管事。
画面一转。
户部的库房里。
新上任的官员点着油灯,对着一堆堆账册急得揪头发。
“这……这修河堤的银子,怎么和买军马的账混在一起了?”
官员哭丧着脸,抓起毛笔胡乱改了几个数字。
“算了,先把总数凑平了交差。”
老朱死死盯着光幕。
血腥味和库房里的霉味,好像穿透了光幕,直接钻进他的鼻腔。
他看到那些被砍头的官。
看到瘫痪的衙门。
看到那些新官继续用假账糊弄他。
【所以啊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【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,得改规矩。】
【用上复式记账法,一笔账分借贷两方。】
【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。】
【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,记得清清楚楚。】
【谁敢做假账,两边数字一平,立马露馅。】
光幕闪烁了两下。
化作点点蓝芒消散在空气里。
奉天殿里,烛火摇曳。
老朱握着天子剑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“当啷。”
长剑掉在地上。
朱标和郭允道吓得一哆嗦,赶紧把头磕得更低了。
老朱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转过头,看向东宫的方向。
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杀气,反而透着股急切。
“毛骧。”
老朱声音哑得厉害,摆了摆手。
“先……先别抓人。”
毛骧愣住了,刀拔了一半,硬生生停住。
“是。”
老朱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。
“老大。”
他走过去,一把将朱标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你去。”
老朱咽了口唾沫,指着东宫。
“你去偏殿看看,允烨醒了没。”
老朱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商量一件天大的机密。
“你问问他……那什么……借贷两方的账,到底是个什么算局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