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卷着枯叶,从午门外刮过。
地上的黄子澄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,只剩半口浊气在嗓子里倒腾。
那股子刺鼻的茅坑臭味,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“毛骧。”
老朱转过身,常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。
“让人拿凉水把他泼醒,扔回太常寺。”
老朱一边往宫里走,一边丢下话。
“告诉他,这腿别接了。留着长记性。”
“是!”
毛骧抱拳,腰板挺得笔直。
看着老朱远去的背影,他回头扫了眼地上的黄子澄。
嫌恶地捏了捏鼻子,冲旁边两个锦衣卫挥手。
“还愣着干嘛?没听见皇上的话?用水泼!”
哗啦。
一桶夹着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浇下。
黄子澄猛地一激灵,翻着白眼醒了。
伤口的刺痛混着恶臭,他干呕了两声,吐出一口酸水。
两个校尉像拖死狗一样,架着他的胳膊往太常寺拖。
地上的血迹和水渍混在一起,拉出一条长长的暗红印子。
第二天。
奉天殿。
早朝的气氛,比冬天的冰窖还要冷上三分。
文官队列里。
那些平日里喜欢引经据典、动不动就跪地死谏的御史言官们。
今天一个个站得像木桩子。
脖子缩着,眼睛死死盯着脚底下的金砖,连眼皮都不敢抬。
黄子澄的惨状,昨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应天府。
堂堂正三品太常寺卿。
被灾民按在粪缸里灌了个饱,还被打断了腿。
皇上不仅没派兵镇压,还落井下石,不让接骨头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谁敢动那小皇孙弄出来的红薯。
谁就是在跟全天下的老百姓作对。
更是跟皇上作对!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他今天没盘核桃,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碗。
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。
眼底透着股戏谑,扫过下面那群像鹌鹑一样的文臣。
“怎么?”
老朱抿了口茶,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今天都没本奏了?平时不是挺能说吗?”
他把茶碗磕在御案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吓得前排几个侍郎哆嗦了一下。
“没人弹劾红薯是邪物了?”
老朱身子前倾。
“没人说它有伤风化了?”
“皇、皇上圣明。”
礼部尚书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跨出半步。
他声音发飘。
“红薯乃天降祥瑞,活人无数。黄子澄那厮……那是他妖言惑众,死有余辜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。
生怕哪句说错了,自己也被拉去粪缸里洗个澡。
“哼。”
老朱靠回椅背。
算你们识相。
有黄子澄这个活靶子在前头顶着,这帮酸儒算是彻底闭嘴了。
乖孙在朝堂上的地位,这下算是彻底砸实了。
以后谁敢对东宫指手画脚,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够老百姓砸的。
东宫偏殿。
地龙烧得屋里暖烘烘的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在摇篮里,正在跟一个布老虎做斗争。
【这帮文官,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。】
他一脚把布老虎蹬到角落里。
【跟他们讲道理?那是对牛弹琴。】
【直接让老百姓教他们做人,一顿物理输出,比什么折子都好使。】
【黄子澄这老小子,算是废了。】
老朱隔着大半个皇宫,听着脑子里的心声。
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。
这小子,心思毒着呢,比他爹强。
早朝散了。
老朱大步流星地走回御书房。
刚坐下,门外就传来急促的通报声。
“太子殿下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老朱端起新换的热茶。
朱标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。
他脸色有些发白,眼底挂着两团乌青,显然是熬了夜。
“父皇。”
朱标把那摞账册重重放在御案上。
“各地布政使司送来的秋粮账目,儿臣核对完了。”
他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这账……不对劲。”
老朱眉头一皱。
放下茶碗。
“怎么不对劲?又有人敢漂没?”
“不是漂没。”
朱标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,指着最后那一页。
“父皇您看。”
他指着那页纸底部的一片空白。
“这上面,只有各县的官印,却没有填数目。”
“儿臣连夜翻了浙江、江西几个省的账册。”
朱标咽了口唾沫。
“几乎有一半的州县。”
“送来的账册上,全盖着空白的大印!”
“砰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账册上。
震得桌上的朱砂笔跳了起来,滚落在地。
“空白大印?”
老朱眼珠子瞬间就红了。
“他们这是想干什么!拿着盖了印的空账本,到京城来现填数目吗!”
他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这是合起伙来,糊弄咱!欺瞒朝廷!”
一股凛冽的杀气,在御书房里弥漫开来。
空印。
这在大明,是比贪污更让老朱无法容忍的底线。
老朱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死死盯着那本账册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声音里透着股生冷的血腥味。
“传旨!”
“让锦衣卫把这些盖了空印的官员,全给咱拿了!”
朱标急了。
“父皇不可!”
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这牵扯面太广了,如果全抓了,地方上就没人管事了啊!”
“那也得抓!”
老朱一脚踢开碍事的锦凳。
“这帮蛀虫,不杀他们,他们就不长记性!”
摇篮里。
朱允烨正无聊地吐泡泡。
【哎呀,老朱这杀心又犯了。】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【空印案啊,这可是明初四大案之一。】
【几万人掉脑袋,血流成河。】
老朱耳朵一动。
空印案?几万人?
他强压住火气,竖起耳朵。
【其实这事儿,还真不能全怪地方官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【大明这破规定,地方账目得到京城户部核对。】
【几千里路,路上粮食发霉、损耗,数字肯定对不上。】
【对不上就得打回去重做。】
【一来一回几个月,地方官为了省事,只能带空白盖印的账本来京城填。】
【这已经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了。】
老朱愣住了。
潜规则?
因为路途损耗,所以带空白账本来填?
他眉头拧成了个死结。
这帮混账,为什么不早说!
【不过,根子上的问题,还是大明的记账法太落后了。】
朱允烨砸吧两下嘴。
【就那种流水账,连个借贷关系都没有。】
【想不糊涂都难。】
【要是用上复式记账法,一笔账分借贷两方,两边一平,谁也做不了假。】
【还用得着杀几万人?】
复式记账法?
借贷两方?
老朱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,又看了看那本盖着空印的账册。
“老大。”
老朱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去把户部尚书给咱叫来。”
老朱深吸一口气。
“顺便,带几本空白的折子过来。咱要算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