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蒙蒙的热气直往上窜。
太监端着个黑漆托盘,小碎步跑进奉天殿。
盘子里堆着四五个刚出炉的烤红薯。
黑红的焦皮往外渗着糖油,滋滋冒着细小的黄泡。
老朱一把抓起个个头最大的。
滚烫。
他指肚被烫得通红,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左手死死卡住黄子澄的下巴,用力往下一捏。
“咔”的一声。
黄子澄的下颌骨差点被捏脱臼,嘴巴被迫张成了个黑窟窿。
“吃。”
老朱嗓子眼缝里挤出个字。
右手拿着那个烫手的红薯,直接往黄子澄嘴里怼。
“唔——皇、烫——”
黄子澄拼命梗着脖子往后躲。
滚烫的薯皮挨着他的嘴唇,瞬间烫起两个亮晶晶的水泡。
老朱手腕发力,硬生生塞进去半个。
黏糊糊的烫瓤糊了黄子澄一嘴。
他双手乱挥,象牙笏板掉在金砖上,滑出去老远。
眼泪鼻涕瞬间飙了出来。
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闷嚎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被这动静吵得掏了掏耳朵。
【老朱你这塞法,别把他烫死在大殿上了。】
他翻了个白眼,在心里嘀咕。
【死也太便宜这老书呆子了。】
【他不是要名声吗,不是满嘴礼仪国体吗。】
【你把他写的折子抄个一万份,贴满应天府大街小巷。】
朱允烨砸吧两下嘴。
【让那些饿急眼的灾民看看,是谁要烧他们的救命粮。】
老朱的手猛地停住了。
他盯着被烫得翻白眼的黄子澄,冷笑了一声。
手一松。
黄子澄像根软面条似的瘫在地上,拼命往外抠嘴里的烂红薯。
舌头都烫破了皮,吐出来的全带血丝。
“毛骧。”
老朱在明黄龙袍上蹭了蹭手心的糖油。
“把这太常寺卿的折子,给咱一字不落地抄。”
老朱的靴子尖碾过地上的一小块碎红薯。
“抄三万份。”
“城门口、施粥棚、菜市口,全给咱贴满!”
“让锦衣卫站在榜下,敲着锣,挨个字念给老百姓听!”
老朱低下头,看着趴在地上干呕的黄子澄。
“咱要让全应天府的人都知道,黄大人有多清高。”
两个时辰后。
南城墙根下的灾民安置点。
酸腐的汗臭味混着泥土味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王老三蹲在避风的墙角。
手里捧着个豁口粗瓷碗。
碗里盛着半碗黄澄澄的红薯糊糊。
他舍不得大口吞。
伸出粗糙开裂的舌头,一点点舔着碗沿。
甜的。真顶饿。
他婆娘靠在旁边,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娃娃,正小口小口喂着。
“咣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。
王老三手一抖,差点把碗打了。
他抬起头。
两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,踩着张破桌子,往墙上糊了张白纸。
“都听好了!”
锦衣卫扯着公鸭嗓吼。
“太常寺卿黄子澄黄大人上奏皇上。”
“说这红薯是蛮夷邪物,吃多了伤风败俗,让人变蠢!”
锦衣卫故意拉长了音调。
“黄大人求皇上下旨,把满城的红薯全烧了,一根苗都不许留!”
破桌子底下。
上千个端着碗的灾民,全僵住了。
吧嗒。
不知道谁手里的破碗掉在石头上,摔得粉碎。
王老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低头看看碗里还没舔完的糊糊。
又看了看婆娘怀里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娃娃。
烧了?
不许留?
“放他娘的连环屁!”
一个光着膀子的黑脸汉子猛地砸了手里的碗。
碎片乱飞。
他眼珠子爬满红血丝,像头被抢了食的饿狼。
“老子一家六口,饿死了四个!好不容易皇孙赐下神物吃顿饱饭!”
汉子随手抄起墙角的一根破扁担。
“哪个当官的敢烧老子的粮,老子活劈了他!”
“对!劈了他!”
王老三猛地站起来,把碗塞进婆娘怀里。
他左右踅摸,从废墟里抽出一把生锈的铁锄头。
“这是救命的粮!他这是要咱们的命啊!”
人群像滚开的开水,瞬间沸腾了。
千人。
万人。
更多的灾民从破庙里、窝棚里钻出来。
没人组织。
扁担、锄头、烧火棍,甚至搬砖的石头。
黑压压的人流,汇聚成一条发疯的洪流。
朝着太常寺卿的府邸,轰隆隆地碾了过去。
太常寺卿府。
朱红的大门紧闭着。
书房里。
黄子澄躺在太师椅上,嘴唇肿得像两根紫香肠。
老管家正拿着个破瓷罐,哆哆嗦嗦地给他涂清凉膏。
“嘶——轻点你个蠢货!”
黄子澄疼得一抽冷气。
他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。
“皇上这是被妖人迷了心窍……等老夫养好伤,定要再上折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隆!”
一声巨响,连着地砖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老爷!不好了!”
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。
脑门上还流着血,鞋跑丢了一只。
“外、外头……”家丁舌头打结,“刁民!几万个刁民把大门砸了!”
黄子澄猛地坐起来。
扯动了嘴上的烫伤,疼得一抽。
“慌什么!”
他一拍桌子,装出当朝大员的派头。
“老夫乃朝廷正三品命官,几个泥腿子,反了天了?”
他话刚说完。
书房那扇雕花木门,被半截砖头砸了个稀巴烂。
木茬子飞溅。
王老三带着十几个眼珠子通红的汉子,撞开门槛冲了进来。
一身的汗酸味夹着戾气,瞬间填满了书房。
“就是这老狗!”
黑脸汉子手里的扁担指着黄子澄的鼻子。
“你要烧俺们的红薯!”
黄子澄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流民,腿肚子猛地抽筋了。
他往后缩,后背死死贴着太师椅。
“你、你们想干什么!”
他强撑着扯着破嗓子喊。
“本官是皇上亲封的太常寺卿!你们敢动我一下,诛九族!”
“诛你娘!”
王老三冲上去,一把揪住黄子澄前胸的官服。
像拽只老母鸡似的,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扯了下来。
“俺们本来就要饿死了,还怕你诛九族!”
黄子澄的官帽掉在地上,被王老三一脚踩扁。
两个汉子架着他的胳膊。
一路往后院拖。
“放开本官!来人啊!护院呢!”
黄子澄拼命挣扎,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得刺啦响。
护院早吓得翻墙跑没影了。
几十个灾民围着他,拳头鞋底像雨点一样往下砸。
“别打死!便宜他了!”
黑脸汉子吼了一嗓子。
他们把黄子澄拖到了后院的茅厕边。
那是一口敞开的沤粪大缸,里面黄绿色的脏水翻着泡,臭气熏天。
“你不是嫌红薯脏吗!”
王老三咬着后槽牙。
一脚踹在黄子澄的小腿迎面骨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黄子澄惨叫都没发出来,右腿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几个汉子按着他的后脑勺。
直接把那张刚才还在大殿上满嘴仁义道德的脸,狠狠按进了粪缸里。
黄绿色的脏水瞬间倒灌进黄子澄的鼻腔和嘴里。
恶臭刺鼻。
他拼命扑腾。
双手抠着缸沿,指甲翻卷。
汉子们松开手,他猛地抬起头,连连干呕。
还没喘上半口气,又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了下去。
“咕嘟咕嘟。”
粪缸里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。
午门外。
黄昏的残阳把青石板照得血红。
一辆破板车停在护城河边。
黄子澄像条死狗一样被从车上扔了下来。
他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,官服被撕成了一条条破布。
右腿软绵绵地耷拉着,骨茬扎破了皮肉,露在外面。
嘴里全是泥污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渣。
他趴在地上,进气多出气少,连呻吟声都细若游丝。
厚重的牛皮靴底,停在他的脸侧。
黄子澄费力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。
明黄色的龙袍下摆,在风中微微摆动。
老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眼神比这深秋的黄昏还要冷上十分。
没带一点同情。
老朱抬起右脚。
靴底直接踩在黄子澄那条断腿的骨茬上。
轻轻碾了一下。
“呃——啊!”
黄子澄喉咙里滚出一声绝望的破音,疼得身子猛地弓成了一只虾米。
“你不是要正朝纲吗?”
老朱蹲下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。
“这应天府的几万百姓,替你正了。”
“皇、皇上……”黄子澄吐出一口黄水,眼泪糊满了脸。
老朱站起身,没再多看他一眼。
他转过头,看着远处还在冒着炊烟的城防粥棚。
冷冷地扔下一句话。
“这就是得罪咱大明百姓,得罪咱皇孙的下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