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使嘶哑的吼声还在东宫的院子里打转。
老朱手里的青花瓷醒酒汤碗。
“砰”的一声,砸在金砖上。
碎瓷片溅了一地,温热的汤汁渗进地毯里,洇出一大片褐色的水渍。
老朱顾不上被瓷片划破常服的下摆。
他大步跨过门槛,一把揪住那名驿使的衣领。
力道极大,直接将人半提了起来。
“几省?数百万?”
老朱死死盯着驿使那张布满泥土的脸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透着股生冷的血腥味。
驿使吓得浑身哆嗦,牙齿疯狂打架。
“回……回上位,河南、山东、山西三省。”
“开春到现在,没掉过一滴雨。井都干了,地里裂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。”
驿使咽了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灾民已经开始扒树皮了。”
老朱一把将驿使甩开。
驿使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青石板上,疼得闷哼一声。
“毛骧!”老朱厉声断喝。
锦衣卫指挥使像幽灵一样从旁边的夹道里闪出,单膝跪地。
“去敲奉天殿的景阳钟!”
老朱双眼布满血丝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半个时辰内,六部尚书、中书省参知政事,全给咱滚进宫!”
“不到的,直接剥皮!”
夜色降临。
奉天殿里点起了上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大蜡。
大殿亮如白昼。
但气氛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窖。
六部尚书和几个参知政事,排成两列,跪在地毯上。
一个个把头压得极低,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没有戴冠,斑白的头发有些散乱。
他手里攥着那份沾着三道血红火漆的急报。
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盘根错节的蚯蚓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“数百万流民。”
老朱把那份急报重重拍在御案上。
“你们谁能告诉咱,这大旱是从哪个月开始的?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火盆里的银丝炭爆出一声轻响。
户部尚书郭允道跪在最前面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。
他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开口。
“皇上……地方上报的折子,说开春雨水少,但没说是大旱。”
“地方官怕担责,想着熬过夏天说不定有秋雨……”
“怕担责?”
老朱猛地站起身。
抓起御案上那方重达数斤的端砚。
狠狠砸在郭允道的脚边。
墨汁溅了郭允道一身,黑漆漆的斑点染脏了他绯色的官服。
“怕担责就把天给捅漏了!”
老朱指着下面这群平时能言善辩的文臣,破口大骂。
“灾荒!饿殍!流民!”
“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!”
老朱在御阶上来回踱步。
厚底皮靴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这意味着民变!意味着造反!”
老朱就是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。
他太清楚饿肚子的老百姓有多可怕。
人一旦饿红了眼,什么王法,什么天恩,全是他娘的放屁。
只要有人扯杆大旗,喊一句“有饭吃”。
那数百万流民立刻就能变成几百万悍不畏死的叛军!
大明才建国十一年。
根基还没扎稳。
这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,就像一把架在老朱脖子上的生锈钢刀。
随时能把大明的江山切个稀巴烂。
“开仓放粮!”老朱猛地转过身。
“户部立刻调集存粮,沿途设粥棚!”
郭允道身子一抖,头死死磕在地上。
“皇上……国库里,没粮了。”
老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盯着郭允道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粮了。”
郭允道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去年江南水灾,免了三成的赋税。蓝玉北伐,又耗去了国库大半的存粮。”
郭允道指着地上那滩墨水。
“现在国库里的陈粮,满打满算,只够应天府十万大军吃一个月的。”
“拿什么去赈济数百万灾民啊!”
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老朱跌坐在龙椅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铁血手腕,在干瘪的国库和数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面前。
显得苍白无力。
朱标站在一旁。
脸色煞白。
他看着老朱那瞬间似乎老了十岁的脸,心如刀绞。
“父皇,江南的秋粮虽然免了,但那些豪门大户手里肯定有存粮。”
朱标咬着牙提议。
“让锦衣卫去借粮!”
“借粮?”老朱冷笑了一声。
“那帮铁公鸡,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,他们也只会拿发霉的谷子打发你。”
“等你去查抄,他们早就把粮藏进山洞里了。”
老朱闭上眼睛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大明刚打下的江山,被这场旱灾拖垮?
奉天殿侧方的帷幔后。
常氏坐在绣墩上,怀里抱着朱允烨。
这种军国大事,本不该女眷旁听。
但老朱现在把孙子当成了活神仙,特意吩咐常氏抱着孩子在屏风后坐镇。
以防万一神仙有指示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正抱着个没水的空奶瓶,啃着羊肠做的奶嘴。
外面的争吵声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【这帮文官,就会推诿扯皮。】
他翻了个白眼。
【国库没粮?平时贪的时候怎么不嫌多。】
【真遇到事了,一个个全成了锯嘴葫芦。】
奶声奶气的心声在老朱脑子里响起。
老朱猛地睁开眼。
原本暗淡的眼神里,瞬间亮起了一簇火苗。
他转过头。
目光穿过层层薄纱的帷幔。
死死盯在那个正在啃奶瓶的红衣奶娃身上。
对啊!
咱还有乖孙!
那可是连亩产千斤的水稻都能画在尿布上的活神仙!
【大旱算什么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【中国几千年的历史,什么天灾没见过。】
【光靠开仓放粮,那是扬汤止沸。】
老朱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。
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乖孙。”老朱在心里默念,眼神热切。“快说,怎么治这大旱!”
【大明现在这破农业技术,种的都是耗水的老麦子。】
【不下雨,麦子全得干死在地里。】
朱允烨砸吧了一下嘴里的奶嘴。
【要解决这大旱。】
【得种那些耐旱、高产,还不挑地的玩意儿。】
耐旱?高产?不挑地?
这几个词像几道闪电,劈开了老朱脑子里的阴霾。
老朱强压着狂跳的心脏。
竖起耳朵。
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【系统里那两样东西,是时候拿出来了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打开了系统面板。
【一样叫红薯。】
【这玩意儿命贱得很。】
【不管你是黄土地、沙地,还是干得裂口子的旱地。】
【只要随便刨个坑把藤蔓埋进去。】
朱允烨描述着后世红薯的逆天生长力。
【个把月就能长出一大片绿叶子。】
【底下结出来的疙瘩,一个能有海碗那么大。】
【亩产三五千斤跟玩一样。】
【关键是这玩意儿不仅能当主食管饱,叶子还能用来喂猪。】
老朱的眼睛慢慢瞪圆了。
亩产三五千斤?
还耐旱?!
这哪是粮食啊。
这简直是老天爷专门派下来救大明江山的观音菩萨!
老朱感觉手心都在冒汗。
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。
“拿笔来!”
老朱一声暴喝。
吓得下面跪着的六部尚书浑身一哆嗦。
朱标赶紧端着刚研好的墨,把狼毫笔递过去。
老朱顾不上什么皇帝的仪态。
直接趴在宽大的御案上。
笔尖饱蘸浓墨。
在明黄色的圣旨卷轴上,飞快地划拉着。
【另一样叫土豆。】
心声没停。
【这东西更猛。】
【切成块,埋土里。】
【产量比红薯还高,还能长时间储存。】
【随便一煮,软糯顶饿。】
老朱手腕飞舞。
红薯。土豆。耐旱。亩产三千斤。
这几个关键词,被他用粗犷的笔迹死死钉在圣旨上。
写完最后一笔。
老朱把笔往旁边一扔。
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,落在他的衮服上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老朱抓起那份圣旨。
走到御阶边缘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户部尚书郭允道。
“郭允道!”
老朱的声音像在刀尖上磨过。
“臣在。”郭允道抬起头,满脸煞白。
“咱给你半个月的时间。”
老朱把圣旨砸在郭允道的面前。
“拿着这道圣旨,去找福建、广东一带跑海商的船头!”
老朱想起孙子满月那天说过的话。
那什么土豆红薯,在海外,叫什么美洲的地方。
“找那些常去西洋、南洋的商人。”
老朱盯着郭允道的眼睛,眼神凶狠。
“上面画的这两样东西,叫红薯,叫土豆!”
“告诉他们!”
老朱张开双臂。
“谁能给咱从海外找来这两样神物的种子!”
“哪怕只有一筐,哪怕只有几个烂疙瘩!”
老朱深吸一口气。
猛地挥下手臂。
“咱赏他黄金万两!”
“封他世袭千户!”
“大明所有的海关关卡,对他终身免税!”
奉天殿里。
死寂。
六部尚书张着嘴。
看着皇上像疯了一样,为了两个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农作物。
开出这等足以让天下商人疯狂的赏赐。
黄金万两?世袭千户?终身免税?
这赏赐,比平定北元首功的赏赐还要重!
郭允道哆嗦着手,捡起地上的圣旨。
看着上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词汇。
他咽了口唾沫,重重磕头。
“臣遵旨!臣这就派八百里加急,去沿海各地张榜悬赏!”
老朱没再理会他们。
他转身,大步走向屏风后的帷幔。
一把掀开薄纱。
看着坐在常氏怀里,还在啃空奶瓶的朱允烨。
老朱搓了搓手。
脸上那种吃人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慈祥。
甚至带着一丝讨好。
“乖孙啊。”
老朱压低声音,笑得脸上的褶子像朵盛开的老菊花。
“那什么红薯土豆。”
“你能不能在心里再仔细画画它到底长啥样?”
老朱厚着脸皮凑过去。
“最好连叶子带根,全给爷爷画出来。”
“爷爷好让人照着图去海外找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