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抓周大典，以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收了场。
晚宴摆在乾清宫。
老朱今天喝了不少酒。
几杯三十年的女儿红下肚，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红得像块生铁。
文武百官早就散了。
殿里只剩下老朱一家人。
朱标扶着微醺的老爹，刚想劝他去后殿歇着。
老朱一把推开朱标的胳膊。
他步子有些晃，径直走向偏殿角落里的紫檀木摇篮。
朱允烨正抱着奶瓶，咕咚咕咚喝得正香。
老朱趴在摇篮边。
从怀里摸出一个明黄色的锦袋。
手指有些粗笨地解开绳结。
一块羊脂白玉滑了出来。
玉质温润，上面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四爪金龙。
这是大明储君才能佩戴的蟠龙玉佩。
当年朱标被立为太子时，老朱亲手给他系上的。
“乖孙。”
老朱压着嗓子，酒气喷了朱允烨一脸。
“那块破石头你嫌重，不要就不要了。”
老朱把那块玉佩，强行塞进大红襁褓的夹缝里。
“这块玉你拿着。”
“这可是咱大明的根。”
老朱拍了拍襁褓，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。
“有了这块玉，以后这大明的江山。”
“谁也抢不走你的！”
朱允烨被酒气熏得直皱眉头。
他吐掉奶嘴。
小手在襁褓里摸索了两下。
摸到那块冰凉的玉佩，用力往外推。
【谁要这破玩意儿。】
奶声奶气的心声在老朱脑子里炸开，带着明显的抗拒。
【拿走拿走！】
【这叫大明的根？这分明是催命符！】
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皇太孙？这名头听着威风。】
【那是坐在火山口上烤啊！】
老朱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脸上的酒意褪了三分。
火山口？
【古往今来，当储君的有几个好下场。】
朱允烨越想越觉得亏。
【干得好，皇帝老子忌惮你，怕你抢班夺权。】
【干得不好，下面那帮大臣天天上折子骂你昏庸，随时准备换主子。】
【这简直是天下第一高危职业。】
【我才一岁啊！我只想每天睡到自然醒，吃点精细辅食。】
【你们非要把这口大黑锅扣我头上。】
朱允烨两只小手死命地把那块玉佩往摇篮外推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玉佩掉在软垫上。
老朱看着那块被嫌弃的蟠龙玉佩。
嘴角剧烈地抽搐着。
全天下多少人为了这块玉，能把亲兄弟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。
这小子倒好。
直接当垃圾扔！
“爹。”
朱标站在一旁，看着老爹吃瘪的模样，忍不住想笑。
“允烨还小，这玉佩边角硬，别硌着他。”
朱标上前，想把玉佩收起来。
“别动！”
老朱一巴掌拍开朱标的手。
他重新把那块玉佩捡起来。
这次，他直接把玉佩塞进了朱允烨贴身的真丝小衣里。
用带子死死系了个死结。
“你懂个屁！”
老朱瞪着朱标，语气霸道。
“这江山是咱打下来的，咱想给谁就给谁！”
老朱转头，死死盯着摇篮里那个满脸写着“抗议”的奶娃。
“乖孙，这玉佩你戴也得戴，不戴也得戴。”
老朱冷哼一声。
“想当咸鱼？”
“门都没有！”
“你这脑子里的神仙图纸，咱还没榨干呢，这大明的烂摊子，你跑不掉！”
老朱站起身，双手背在身后。
打了个酒嗝。
晃晃悠悠地往后殿走去，留下朱标一脸无奈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伸手拽了拽贴身的带子。
系得太死，根本解不开。
他放弃了挣扎。
【算了。】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【这老狐狸是铁了心要把我绑在东宫的战车上了。】
【抗议无效，只能躺平。】
朱允烨闭上眼睛。
【反正玉佩在身上，也不代表我就得干活。】
【以后有折子，我就装病；上朝，我就装睡。】
【我看你能拿一个一岁的小孩怎么样。】
【大不了我这辈子就把咸鱼人设贯彻到底，谁也别想让我卷起来。】
朱允烨打定了主意。
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。
准备继续他未完成的午觉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跑来。
棉帘被猛地掀开。
九岁的朱雄英，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。
这是老朱特意让人给他做的练功服。
自从听了朱允烨的心声。
这半年多。
朱雄英每天雷打不动地绕着东宫跑五圈。
还得做五十个那什么古怪的“俯卧撑”。
天天吃牛肉鸡蛋。
原本单薄的身子骨，这会儿已经结实了不少。
像头小牛犊子。
“弟弟！”
朱雄英跑到摇篮边。
他喘着粗气，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我刚才在偏殿外面听见了！”
朱雄英趴在摇篮边上。
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看着朱允烨胸口那块隐约透出明黄色的玉佩。
“皇爷爷把玉玺和玉佩都给你了！”
朱允烨睁开一只眼。
【大哥，你这时候跑来干嘛。】
【看我的笑话吗？】
朱雄英不知道弟弟心里的无奈。
他伸出袖子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然后直起身。
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自己结实的胸脯上。
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“弟弟，你别怕！”
朱雄英咧开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凑到摇篮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皇爷爷非要你当皇太孙，那是他偏心。”
“但我知道你不喜欢管那些破事。”
朱雄英伸手，隔着襁褓，捏了捏朱允烨肉嘟嘟的小手。
“以后。”
朱雄英拍着胸脯。
“有我这个做大哥的在前面给你顶着！”
“文官敢骂你，我拿鞭子抽他们！”
“武将敢不听话，我替你去辽东带兵打他们！”
朱雄英眼神认真。
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，竟然透出了一丝老朱家独有的悍勇。
“你就安安稳稳地待在东宫。”
朱雄英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每天喝喝羊奶，睡睡大觉。”
“大哥保证。”
“只要我有一口气在。”
“这大明的天下，你想吃什么香的，喝什么辣的，大哥全给你弄来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