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笑得前仰后合。
大殿里死寂一片,只剩下他粗犷的笑声。
百官们跪在地毯上,把头压得更低了。
谁也摸不透这位洪武大帝的脾气,这会儿笑得这么欢,下一秒指不定就拔刀砍人了。
老朱走下台阶。
弯腰。
一把将坐在地上的徐妙锦拎了起来。
四岁半的小丫头,在老朱手里轻得像只布口袋。
她被拎着后脖领子,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。
“皇帝伯伯。”
徐妙锦声音打着颤。
她看着老朱那张布满风霜、胡须硬得像钢针的脸,吓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“别怕。”
老朱不仅没发火,反而破天荒地放柔了声音。
他把徐妙锦稳稳地放在旁边的一张黄花梨交椅上。
还顺手拍了拍小丫头的冲天辫。
“天德啊!”
老朱直起身,转头冲着武将队列里的徐达喊了一嗓子。
徐达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赶紧从队列里爬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老朱脚下。
“臣在!臣教女无方,惊扰了皇孙,臣罪该万死!”
徐达一边说,一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扇得结结实实,徐达的半边脸瞬间红了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!”
老朱一脚踢在徐达的手腕上,阻止了他扇第二巴掌。
“你这老匹夫,咱看你是老糊涂了!”
老朱指着地上还在装睡的朱允烨。
“你哪只眼睛看到这丫头惊扰皇孙了?”
“分明是咱孙子,看上你家这丫头了!”
老朱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。
徐达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忘了求饶。
周围的文武百官也懵了。
看上了?
一个一岁还在尿床的奶娃,看上了一个四岁半扎冲天辫的女童?
这话说出去,大明朝的御史能把紫禁城喷塌了!
老朱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。
他走到朱允烨身边。
这小子还死死抱着徐妙锦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毯边缘,闭着眼睛装死。
【老朱你别乱点鸳鸯谱啊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暗自腹诽。
【我只是想借她当个挡箭牌,躲开那块破玉玺。】
【什么看上不看上的。】
【你这强买强卖的封建作风,搁后世可是要被吊销营业执照的。】
老朱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挡箭牌?
想得美!
你小子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人家的腿。
咱今天就把这事儿给砸实了!
“咱这孙子。”
老朱双手叉腰,对着满朝文武,声音洪亮。
“是个情种!”
“放着天下至宝不抓,偏偏抓了徐家的丫头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老朱一拍大腿。
“这叫天作之合!”
“这叫姻缘天定!”
老朱越说越兴奋。
他转头看着徐达,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。
“天德,咱们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,拜的把子。”
“这会儿,你家出了个粉雕玉琢的闺女。”
“咱家出了个天资聪慧的孙子。”
老朱走到徐达面前,弯下腰。
“这亲事,咱今天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。”
“给定下了!”
轰!
大殿里再次炸开了锅。
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,但那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,几乎把地龙的热气都抽干了。
皇孙的抓周大典。
变成了赐婚现场。
这在大明开国以来,甚至历朝历代,都是闻所未闻的奇闻。
礼部尚书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现在只想死。
这起居注该怎么写?
写皇孙在抓周案上,飞扑下桌,死抱魏国公之女大腿。
皇上龙颜大悦,当场赐婚?
这要是传到后世,他这个礼部尚书非被天下读书人戳脊梁骨不可。
徐达跪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定下了?
他抬头看了看坐在交椅上,还带着泪花的闺女。
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闭着眼睛、呼呼大睡的皇孙。
徐达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苦。
他魏国公府,一门两公爵。
大女儿嫁给了燕王朱棣,二女儿嫁给了代王。
现在,这最小、最受宠的老疙瘩。
竟然被皇上一句话,许给了太子太师、大明未来的皇太孙?
徐达不是傻子。
他太清楚老朱这背后的算计了。
这是要把他魏国公府,连同他手里掌握的大半个大明军方。
死死地绑在东宫的战车上。
绑在这个能弄出火绳枪、拼音卡片,甚至能左右大明国运的婴儿身上。
他这魏国公府,以后就是东宫最坚硬的盾牌。
也是老朱手里最快的一把刀。
“皇上……”
徐达喉结滚了滚。
他想推辞。
“妙锦今年才四岁半。”
徐达声音里带了点哭腔。
“这太早了些……”
“早什么早!”
老朱眼珠子一瞪。
“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给地主家放牛呢!”
“咱们打天下,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享福吗?”
老朱不由分说。
一把将徐达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“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”
老朱转过身,大步走回龙椅前。
“礼部尚书!”
老朱一声暴喝。
礼部尚书连滚带爬地从队列里出来,趴在金砖上。
“臣在。”
“传旨。”
老朱坐在龙椅上,声音威严,不容置疑。
“赐魏国公徐达幼女徐妙锦。”
“为皇孙朱允烨正妃!”
“待两人年长,即行大婚!”
老朱停顿了一下。
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文武百官。
“这抓周大典,圆满礼成。”
“退朝!”
随堂太监赶紧扯起嗓子喊:“退朝——”
百官们如蒙大赦。
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,掸了掸膝盖上的灰。
排着队,像躲避瘟神一样,快步退出太和殿。
大殿里很快空了。
只剩下老朱一家子,还有站在台阶下的徐达父女。
朱标走下御阶。
他看着地上还在装睡的儿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弯下腰。
伸手把朱允烨抱了起来。
常氏赶紧凑过来,拿帕子给朱允烨擦掉脸上的糖稀。
朱允烨这会儿装不下去了。
他睁开眼。
看着面前的老朱,翻了个白眼。
【你这老狐狸。】
他在心里暗骂。
【硬生生把我的反套路,变成了你的政治筹码。】
【拿我一个小娃娃的婚姻大事,去套牢魏国公府。】
【你这算盘打得,算珠子都崩我脸上了。】
老朱端起旁边的一碗温茶,喝了一口。
听着孙子的心声,他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。
姜还是老的辣。
你小子想咸鱼?想躲开玉玺?
没门!
咱不仅要把玉玺塞给你,还要把大明最能打的军阀,全给你当陪嫁!
徐达站在台阶下。
他牵着徐妙锦的手。
看着那一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。
徐达老泪纵横。
他低头看着闺女粉嘟嘟的脸蛋。
心里憋屈得想撞墙。
我那粉雕玉琢的闺女啊!
今年才四岁半。
连大字都还不识几个。
就这么在金銮殿上,被一个一岁还在流口水的小娃娃。
当着满朝文武的面。
耍流氓似的抱了大腿。
然后,就给定下了?
徐达越想越觉得亏。
他叹了口气,抱起徐妙锦。
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太和殿。
那背影,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