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骧盯着那个发芽的土豆。
眼珠子里的血丝一根根崩了出来。
他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慢慢弯下腰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毛骧伸出两根手指,像捏着什么绝世易碎的瓷器,小心翼翼地把那半个泥疙瘩捏了起来。
凑到眼前。
那股子带着土腥味的气息扑进鼻腔。
是实物。
不是皇上画在纸上的墨疙瘩。
那个嫩黄泛紫的芽尖,在穿堂风里微微晃了晃。
“哈哈……”
毛骧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。
他突然仰起头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笑声在衙门的值房里炸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两个锦衣卫校尉面面相觑。
指挥使莫不是熬夜熬疯了?
躺在地上的男人捂着肚子,疼得直抽冷气。
他看着毛骧拿着自己兜里掉出来的那个海外“地蛋”,笑得像个疯子。
心里一阵发毛。
这帮朝廷的鹰犬,难道连发芽的毒果子都要抢?
“快!”
毛骧猛地止住笑,一巴掌拍在旁边校尉的大腿上。
“备快马!八百里加急!”
毛骧把那半个土豆死死攥在掌心。
“给老子绑紧了,连夜押送进京!”
男人拼命挣扎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你们这帮天杀的!老子就是个卖海货的!”
“老子不进京!”
锦衣卫根本不废话,一枪托砸在他后脖颈上。
男人翻了个白眼,软绵绵地晕了过去。
应天府,东宫偏殿。
地龙烧得很旺,驱散了初春的最后一丝寒气。
老朱盘腿坐在罗汉床上。
手里捧着那半个发芽的土豆。
毛骧连夜跑死了三匹马,把这玩意儿送进宫的时候。
老朱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,趿拉着鞋就跑出来了。
“好,好东西。”
老朱盯着那个紫黄色的芽尖,手指头在土豆的坑洼处轻轻摩挲。
“这就叫土豆?”
老朱抬起头,看向跪在台阶下的男人。
“你在哪弄来的?”
男人被五花大绑,绳子勒进了肉里。
他刚被冷水泼醒,脑袋还有点发懵。
看着周围金碧辉煌的大殿,还有坐在上面那个不怒自威的皇帝。
男人咽了口带血的唾沫。
他知道自己栽了。
落在锦衣卫手里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“回……回皇上。”
男人声音嘶哑,带着股海风刮出来的粗粝感。
“小人叫汪直。”
“这玩意儿,是小人跑海船的时候,在南洋的一个红毛鬼手里换来的。”
“红毛鬼说这叫地蛋,吃多了放屁,不值钱。”
“小人见它长得稀奇,就留了半个在兜里把玩。”
汪直?
老朱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也懒得去追究。
只要能弄来这能亩产几千斤的神物,管他叫什么。
“南洋?红毛鬼?”
老朱身子前倾,眼睛死死盯着汪直。
“你还能找到他们吗?”
“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去哪弄?”
汪直看着老朱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,心里直打鼓。
这皇上怎么看着比他们海盗还要像要吃人?
“能……能找到。”
汪直硬着头皮答。
“那帮红毛鬼是从极东边的海上过来的,他们船舱里这种地蛋多得是,都拿来喂猪。”
喂猪?
老朱心口猛地一抽。
大明几百万灾民吃树皮啃观音土。
海外的番邦蛮夷,竟然拿这种亩产三千斤的神物喂猪!
老朱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杀意在眼底弥漫。
他刚想下令,让水师出动,直接去抢。
偏殿角落里,突然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咳嗽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被老朱的大嗓门吵醒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翻身坐了起来。
两只小手扒在紫檀木栏杆上,探出半个脑袋。
【哟,这不是汪直吗。】
朱允烨看着跪在地上的刀疤脸男人,在心里乐了。
【后世那个大名鼎鼎的海贼王啊。】
【没想到这会儿还是个跑单帮的走私贩子。】
老朱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海贼王?
这又是个什么名号?
【这老小子可是个人才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暗自盘算。
【天生的大航海家,懂洋流,懂海战。】
【后来在日本搞了个五岛基地,手底下几百艘战船,直接把大明沿海给包圆了。】
【戚继光和胡宗宪为了剿他,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。】
老朱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把大明沿海包圆了?
这刀疤脸,以后能有这么大的能耐?
老朱看汪直的眼神,瞬间从看一个走私贩子,变成了看一个随时会造反的乱臣贼子。
他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带,就想拔刀把这隐患砍了。
【可惜啊,大明这海禁政策,硬生生把一个海军总司令逼成了海盗。】
心声慢悠悠地转了个弯。
【要是能把他收编了,让他去探新航线。】
【大明的宝船队,估计能提前一百年把全球给殖民了。】
【四叔去海外开荒,也正好缺个懂行的向导。】
老朱摸向玉带的手,硬生生停住了。
海军总司令?
全球殖民?
老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圈。
杀一个海贼容易。
但要找一个懂海路、能出远洋去弄种子的亡命徒,难如登天。
大明的水师,在近海打打倭寇还行。
真要横跨大洋去美洲,那些将领估计连船舵在哪边都摸不准。
老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把那半个发芽的土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。
站起身。
一步步走下御阶。
厚底靴踩在金砖上,声音沉闷。
汪直跪在地上,看着老朱那张阴晴不定的脸逼近。
吓得闭上了眼睛。
心想这回真要人头落地了。
老朱停在汪直面前。
弯下腰。
伸出双手。
“崩”的一声。
老朱直接徒手扯断了绑在汪直身上那根拇指粗的麻绳。
汪直被震得肩膀一麻,绳子松脱掉在地上。
他愣住了。
睁开眼,不敢置信地看着老朱。
老朱没理会他的震惊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将他拽了起来。
“你叫汪直是吧?”
老朱拍了拍汪直衣服上的灰尘。
那动作,亲热得像是在给自家出征的儿子送行。
汪直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
“皇……皇上,小人……”
“咱不管你是海商还是海寇。”
老朱打断他,眼神灼灼,像两把火炬。
“咱就问你一句话。”
老朱指着案几上那半个土豆。
“你敢不敢出海,去那红毛鬼的老家。”
“把这神仙种子的老藤,给咱挖回来?”
汪直咽了口唾沫。
去红毛鬼的老家?
那可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黑水大洋。
风浪能把几千料的大船撕成碎片。
这是让他去送死啊!
“皇上……”汪直苦着脸,“小人就是个跑私船的。”
“那大洋深处,风高浪急,小人的破船出不去啊。”
“船?咱给你!”
老朱一拍大腿,豪气干云。
他转身走到御案后,抽出一把挂在墙上的尚方宝剑。
连着剑鞘,直接塞进汪直的手里。
“工部刚下水的盖伦帆船,全装了最新的火绳枪和开花炮!”
“咱给你拨三十艘!”
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水手、兵卒、火药,你要多少,兵部给你调多少!”
汪直捧着那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一个被抓来等死的海贼。
皇上一转脸。
不仅松了绑,还塞给他一把尚方宝剑?
还给他拨三十艘最新的战船?!
老朱没停。
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空白圣旨。
抓起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。
在砚台里蘸满朱砂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红彤彤的大印盖在明黄色的丝帛上。
老朱把那份只有玉玺印,连一个字都没写的空白圣旨。
直接拍在汪直的胸口上。
“拿着!”
老朱瞪着眼睛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沿海各省的市舶司、水师营。”
“见这圣旨如见咱!”
“谁敢拦你,你用这尚方宝剑先斩后奏!”
汪直双手抱着剑和圣旨,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。
他张着嘴,像条搁浅的鱼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老朱重重拍着汪直宽阔的肩膀。
“去!”
老朱的眼神里透着股疯狂的野心。
“给咱扬帆出海!”
“去美洲!去把那亩产几千斤的种子,全给咱抢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