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条断裂的动静。
郭允道跪在最前头。
官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冷汗把绯色的绸缎贴在肉上,风从殿门吹进来,拔凉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圣旨。
圣旨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墨字。红薯。土豆。
这上哪找去?
旁边,刑部尚书的膝盖骨磕在金砖上,酸麻得没了知觉。
他悄悄偏过头,和郭允道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。
三省大旱,几百万流民。
国库底朝天。
皇上刚才在殿上那吃人的模样,分明是动了真火。
这要是拿不出赈灾的章程,今晚大理寺的监牢就得满员。
朱标站在御阶前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老爹刚才发完火,一转身进了屏风后头的帷幔。
一炷香了。
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朱标心里直打鼓。
父皇越是安静,杀人的刀子磨得就越快。
当年胡惟庸案牵连几万人的时候,父皇也是在御书房里这么闷坐了半个时辰。
不行,得去劝劝。
总不能真把六部尚书全砍了,那大明的政务就得瘫痪。
朱标撩起常服下摆。
放轻脚步,踩着红地毯往屏风后头走。
薄纱帷幔垂着。
朱标伸出手,指尖微抖。
他挑开一丝缝隙,探头往里看。
做好了看到老爹满脸戾气、握着天子剑的准备。
结果。
朱标的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。
老朱没拿剑。
他甚至连那身威严的衮服都脱了一半,袖子卷在胳膊肘上面。
老朱半蹲在紫檀木摇篮边。
左手拿着一把缺了角的破蒲扇。
正呼哧呼哧地摇着。
扇出来的风不敢太大,小心翼翼地顺着摇篮边缘往里送。
右手拿着一张上好的雪金宣纸。
“乖孙啊。”
老朱压着嗓子,声音又轻又细。
这声音要是放在大殿上,能把百官吓死。
活像个讨赏的老太监。
“你受累,再想想。”
老朱把那张宣纸铺在摇篮的被面上。
“那土豆长啥样?叶子是圆的还是尖的?”
“红薯的藤蔓是趴在地上长,还是爬架子的?”
常氏坐在旁边的绣墩上。
双手捂着嘴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着。
两只胖手抱着个羊肠奶嘴,正津津有味地啃着。
连个正眼都没给老朱。
朱标脚下没留神,靴子尖踢到了旁边的红泥小火炉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老朱猛地回头。
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,眼神像刀子一样飞过来。
“干什么毛手毛脚的!”
老朱压低声音怒吼。
“惊着咱孙子,咱抽你!”
朱标脖子一缩,指了指外面。
“爹,外头几位尚书还跪着呢。”
朱标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几百万流民的事火烧眉毛了,这……”
“让他们跪着!”
老朱毫不客气地打断。
蒲扇没停,继续摇。
“一群饭桶!国库空了不知道早报?”
“加起来都不如咱乖孙一根脚趾头顶用!”
老朱转过头,瞬间又换上那副笑脸。
“乖孙,别理你爹,咱们接着画。”
屏风外。
郭允道实在跪不住了。
他偷偷直起腰,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冷汗。
余光瞥向大殿深处的薄纱屏风。
殿里点了上百支巨烛,光线亮堂。
屏风上的剪影清清楚楚。
郭允道愣住了。
他使劲揉了揉眼睛。
那个人影,体态魁梧,分明是皇上。
可皇上现在正弯着腰。
手里拿着个扇子,一下一下地摇着。
对面坐着的影子是太子妃。
中间有个四四方方的物件,看起来像是个摇篮。
刑部尚书也看见了。
他用胳膊肘死死撞了郭允道一下,嘴巴张成了个圆洞。
大明遇到了开国以来最大的旱灾。
三省绝收。
满朝文武急得想上吊。
结果,洪武大帝扔下满朝重臣不管。
跑到屏风后头,去给一个刚满一岁的奶娃扇扇子去了?
郭允道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手里那份盖着玉玺的悬赏圣旨,突然变得沉甸甸的。
红薯。土豆。
他彻底懂了。
这两个连听都没听过的神物,绝对是那个奶娃弄出来的!
这群大明最顶尖的文臣,三观碎了一地。
大明的国运。
几百万灾民的活路。
竟然全系在一个还在喝奶的婴儿身上。
郭允道低下头,再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他现在只求里面那位小祖宗,能发发慈悲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烦透了。
他刚吃饱,这会儿正困得上下眼皮打架。
老朱那张布满硬胡茬的老脸,凑得不到半尺远。
呼吸喷出来的热气,全打在他脑门上。
【老朱,你离我远点行不行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挡光了!】
老朱听见心声,赶紧往后退了半步。
蒲扇摇得更快了。
“爷爷不挡光,爷爷给你扇风。”
老朱把宣纸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乖孙,就画个边。画个叶子形状也行啊。”
老朱急得直冒汗。
“外头那些海商滑头得很。”
“要是没个准模样,他们拿个烂芋头来糊弄咱,这大旱怎么救?”
朱允烨吐掉嘴里的羊肠奶嘴。
口水顺着下巴淌在围嘴上。
【就你那画工,我说了你画得出来吗。】
他在心里疯狂吐槽。
【上次你画个轮子,工部硬是照着打了个铁锅出来。】
【这红薯长得歪瓜裂枣的,你能画出精髓?】
老朱老脸一红。
朱标在旁边低着头,死死咬着舌尖,生怕笑出声。
老爹的画工确实不堪入目。
【算了算了。】
朱允烨叹了口气。
【救人要紧。】
【三省几百万号人呢,真要是饿急了啃树皮吃土。】
【那场面也太惨了。】
他在心里召唤系统。
这大半年来,他攒了不少系统的情绪值。
平时都舍不得用。
【系统,把红薯和土豆的高清图鉴。】
【连带它们在土里生长的视频,全给我调出来。】
【直接投过去!】
老朱手里还举着那张雪金宣纸。
正眼巴巴地等着孙子给点提示。
朱标端起桌上的茶碗,想递给老爹润润嗓子。
前面的空气。
毫无预兆地。
剧烈地扭曲了一下。
就像平静的水面被砸进了一块巨石。
紧接着。
“轰”的一下。
一道幽蓝色的光幕,像炸开的烟火。
带着刺目的亮光。
直接在老朱和朱标的眼前炸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