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偏殿,窗外下了场急雨。
雨点砸在芭蕉叶上,噼啪作响。
老朱盘腿坐在罗汉床上。
手里拿着个黑黢黢的铁疙瘩。
这是一把大明神机营装备的火铳,铜铁混铸的管子。
铳管前段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,边缘参差不齐。
像是一张被火烧焦的破嘴。
“这已经是这个月炸膛的第七把了!”
老朱一巴掌把破火铳拍在茶几上。
震得旁边的茶盖跳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。
朱标站在一旁,看着那把废铁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工部那边怎么说?”老朱没好气地问。
“回父皇,工部尚书说了,这不是铁匠不用心。”
朱标叹了口气。
“生铁发脆,熟铁太软。火药装多了炸管子,装少了连铠甲都打不穿。”
朱标指着火铳尾部的火门。
“这火绳还得兵卒自己拿手点。”
“遇上这等下雨天,火绳一湿,这就是一根烧火棍,还不如长矛好使。”
老朱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。
他打心眼里喜欢火器,当年鄱阳湖水战,就是靠着火铳火炮把陈友谅打趴下的。
可这玩意儿太不争气。
老四去海外开荒,蓝玉去辽东吃沙子。
全指望这火器防身。
总不能让他们带着这种动不动就炸死自己的破铜烂铁去打仗吧。
老朱长吁短叹,愁得在罗汉床上直扭腰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被老朱拍桌子的动静吵醒了。
他翻了个身。
睁开眼,正好看到老朱对着那把破火铳大眼瞪小眼。
【愁什么愁。】
奶声奶气的心声在老朱脑壳里响起。
【大明这火铳,就是个大号的炮仗。】
【拿它去打仗,也就是听个响,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战马。】
老朱眼睛一亮。
他赶紧把破火铳往旁边一推,竖起耳朵。
这小子,果然有货!
【这破管子,一头堵死,一头点火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【点火还得一手端枪,一手拿火折子,准头全靠信仰。】
【真碰上骑兵冲锋,点火的功夫,人家的刀都架脖子上了。】
老朱连连点头。
对对对,就是这个理。
“乖孙,那你说怎么办?”
老朱压着嗓子,小声嘀咕了一句,生怕惊了孙子的思路。
朱标也凑了过来,两眼放光。
【想不炸膛,光靠换铁料不行,得改结构。】
朱允烨在脑子里打开系统。
【滑膛枪听说过没?】
【不用火折子点。】
【弄个杠杆机构,把点燃的火绳夹在上面。】
【扣扳机,火绳压下去,点燃火药池。】
老朱和朱标对视了一眼。
父子俩都是一脸茫然。
杠杆?扳机?火药池?
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?
空气猛地扭曲了一瞬。
一道幽蓝色的光幕在老朱眼前展开。
画面里。
不是大明的军营,而是一个通体亮银色的兵器库。
库房中间,悬浮着一把修长的火枪。
火枪在半空中缓缓旋转,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。
【这就是火绳枪。】
朱允烨的心声跟着光幕里的画面同步解说。
【枪管用精钢打造,厚度要均匀,不能有砂眼。】
【最关键的是这个击发装置。】
光幕里的画面放大,聚焦在枪管尾部。
一个精巧的机械结构出现了。
【这叫蛇杆,头部夹着一根硝酸钾浸泡过的慢燃火绳。】
【底下这块小铁片叫扳机。】
画面里,一只无形的手扣动了扳机。
咔哒。
蛇杆向下压,精准地落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药池里。
火花一闪。
【火绳点燃引药,引药烧透火门,引爆枪管里的主装药。】
【整个过程,单手就能操作,另一只手可以托住枪管,瞄得准准的。】
老朱盯着光幕。
眼睛一眨不眨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绝了。
这结构太精巧了!
不用一手端枪一手点火,这就省出了天大的功夫!
而且那蛇杆一压一抬。
这不比手拿火折子在风雨里哆嗦着点火强一万倍?
【还有更绝的呢。】
朱允烨砸吧了一下嘴。
【下雨天火绳容易灭是不是?】
【在药池上加个防雨盖啊!】
光幕里,那个小药池上多了一块带合页的铁皮盖子。
扣扳机的时候,盖子自动弹开,火绳落下。
【这叫火绳枪2.0版。】
【就算顶着蒙蒙细雨,只要药池里的火药不湿,照样能把敌人打成筛子。】
老朱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像拉满的风箱。
“好!好东西!”
老朱一拍大腿,激动的喊出声来。
朱标没看到光幕。
他被老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。
“爹?什么好东西?”
“笔!快给咱拿笔!”
老朱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跳下罗汉床。
一把扯过朱标袖子。
“宣纸!快!”
朱标赶紧跑到书案后,铺开一张上好的宣州雪金纸。
抄起一块徽墨,在端砚里飞快地研磨。
老朱抓起一支狼毫。
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光幕。
那把火绳枪的结构图,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。
老朱虽然没学过画画。
但他打了一辈子仗,对兵器的敏感度极高。
手腕一抖。
狼毫在雪金纸上落下。
枪管。
木托。
最复杂的蛇杆和扳机结构。
老朱画得极快。
笔锋凌厉,没有任何迟疑。
朱标在一旁看傻了眼。
这画的是什么?
像火铳,但又比火铳长。
尤其是尾部那一堆复杂的机关,看得他眼花缭乱。
“爹,这是……”
朱标咽了口唾沫,指着纸上那个精巧的防雨盖。
“火绳枪!”
老朱头也不抬,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旁边标注着尺寸。
“精钢打造,枪管长三尺二寸。”
“蛇杆用黄铜,防雨盖用薄铁片。”
老朱一边画,一边把朱允烨心声里提到的细节,全用小楷密密麻麻地写在图纸旁边。
半炷香的功夫。
一张跨时代的热兵器图纸。
在老朱的手下诞生了。
老朱扔下笔,抓起图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他看着纸上那把线条硬朗的火枪。
忍不住仰天大笑。
“哈哈哈!”
笑声震得偏殿的窗户纸嗡嗡作响。
“有了这玩意儿。”
老朱拿着图纸,用力拍在朱标的胸口上。
“大明的神机营,能把天下的骑兵全打成筛子!”
朱标双手捧着图纸。
仔细看了一遍。
越看心跳越快。
他虽然不懂兵,但这精巧的设计,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厉害。
单手击发,防雨防风。
这要是装备给大军……
“爹。”朱标声音发颤,“这图纸……”
“去找工部!”
老朱一把推开朱标,转身去穿鞋。
“让工部尚书立刻给咱滚进宫来!”
老朱穿好靴子,用力跺了两脚。
“告诉他,这是军国重器!”
老朱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限他十天之内,给咱造出一把能响的样枪!”
“造不出来,咱剥了他的皮,填在火药池里点天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