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雪消融,春风吹绿了御花园的柳条。
一转眼。
朱允烨满周岁了。
应天府的街道上,百姓们自发地挂起了红灯笼。
皇宫里更是张灯结彩。
太和殿的琉璃瓦被洗刷得反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殿外的汉白玉台阶铺上了大红色的地毯,一路延伸到午门。
今天是皇孙朱允烨的抓周大典。
百官们早早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。
按品阶站在太和殿外。
没人敢抱怨风大。
半年前那场清理胡惟庸余党的血雨腥风,让这帮官员彻底学乖了。
谁都知道,这位刚满一岁的皇孙,是洪武大帝的心头肉。
是能让铁血帝王变成卑微保姆的大明活祖宗。
太和殿内。
地龙烧得整个大殿暖如春日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。
大殿正中央,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抓周案。
案面上铺着明黄色的蜀锦。
上面琳琅满目,摆满了物件。
左边是文房四宝,徽墨端砚,一支御用的狼毫笔静静躺在笔架上。
右边是兵器。
一把三寸长的纯金小剑,一把做工精巧的小角弓。
中间还杂七杂八地散落着玉算盘、金元宝、四书五经,甚至还有一块雕着龙纹的镇纸。
随便拿出一件,都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。
老朱穿着明黄色衮服。
头戴十二旒冕冠,稳坐在高高的龙椅上。
今天他心情极好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朱标和常氏站在御阶下。
常氏怀里抱着今天的主角。
朱允烨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团龙绸衣。
头上戴着个虎头帽,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。
他现在能利索地在地上爬了。
甚至能扶着墙站起来走两步。
只是牙还没长齐,偶尔还控制不住地流口水。
“吉时已到!”
礼部尚书扯着嗓子高喊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常氏抱着朱允烨,走到抓周案前。
她弯下腰,轻轻把朱允烨放在铺着蜀锦的桌面上。
“允烨,去抓个你喜欢的。”常氏柔声哄着。
朱允烨坐在案桌中间。
他没动。
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撑在蜀锦上,黑溜溜的眼珠子在桌上的物件上扫了一圈。
【这都什么破铜烂铁。】
他打了个哈欠,在心里暗自吐槽。
【金银财宝我有的是,老朱的内库钥匙都快成我的玩具了。】
【这毛笔和书卷更没意思,大明朝的科举八股文,狗都不看。】
朱允烨砸吧了两下嘴。
觉得有点困了。
这几天老朱天天抱着他去神机营的靶场,非让他看那些新造出来的火绳枪试射。
火药味熏得他直打喷嚏。
好不容易今天想睡个懒觉,又被折腾起来搞什么抓周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竖着耳朵听孙子的心声。
听到“破铜烂铁”这四个字,老朱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这些可都是他亲自去内库挑的宝贝。
这小子,眼界越来越高了。
“皇孙不动,莫非是这桌上的物件,入不了皇孙的眼?”
徐达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。
他今天特意穿了蟒袍,精神抖擞。
旁边还牵着四岁半的徐妙锦。
小丫头扎着两个冲天辫,手里攥着个半个手掌大的糖人,正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朱允烨。
老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。
他站起身。
厚底皮靴踩在龙椅前的脚踏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大殿里的百官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。
老朱没说话。
他转身,从龙椅旁边的紫檀木御案上。
双手捧起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。
那是用一块上好的和氏璧雕琢而成的。
四四方方,上面盘着一条五爪金龙。
底部刻着八个篆字: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
传国玉玺。
大明皇权的最高象征。
老朱捧着玉玺,一步一步走下玉阶。
脚步沉稳。
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朱标愣住了。
他看着老爹手里的玉玺,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。
“父皇……您这是?”
朱标声音发颤,双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下。
老朱没理他。
越过朱标,径直走到抓周案前。
他低下头,看着坐在桌上发呆的朱允烨。
老朱笑了。
笑得毫不掩饰他的偏爱和野心。
他双手托着那方沉重的传国玉玺。
越过桌上的金元宝、玉算盘和御用毛笔。
郑重地。
轻轻地。
放在了朱允烨正前方的蜀锦上。
“砰。”
玉玺落桌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触碰声。
但在奉天殿里。
这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口上。
“嘶——”
大殿内,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文武百官的眼睛,瞬间瞪得像牛眼一样大。
有人甚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以为看花了眼。
玉玺?
抓周大典上,皇上亲自把传国玉玺放在了一个一岁婴儿的面前?
这是抓周吗?
这明摆着是在指定接班人啊!
太子朱标还站在这儿呢。
皇长孙朱雄英也还活蹦乱跳的呢。
皇上这就越过了儿子和长孙,直接把皇位硬塞给这位嫡次孙了?
礼部尚书吓得腿肚子发软。
他举着手里的笏板,想出声阻拦。
“皇上,此举……不合祖制啊!”
老朱猛地转头。
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去。
像刀子一样刮在礼部尚书的脸上。
“祖制?”
老朱冷笑。
“大明的祖制,是咱定的!”
“咱把咱的玉玺,给咱的孙子抓着玩,谁有意见?”
礼部尚书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把头死死贴着金砖,再也不敢吭声了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无数双眼睛,死死盯着抓周案上的那个红衣奶娃。
连徐妙锦手里的糖人化了,糖稀滴在裙子上,她都没察觉。
朱标站在一旁。
他没有嫉妒,也没有愤怒。
他太清楚这个二儿子的本事了。
能预知未来,能拿出杂交水稻,能随手画出火绳枪的图纸。
大明若是交到他手里。
绝对能远迈汉唐,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。
朱标深吸了一口气,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。
抓吧,儿子。
抓了这块石头,爹以后就不用天天批那些看也看不完的折子了。
抓周案上。
朱允烨看着面前这块方方正正、泛着青白色冷光的石头。
玉玺雕得很精致。
上面那条金龙张牙舞爪的,盘踞在玉石顶端。
【卧槽,老朱你来真的?】
朱允烨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【抓周放玉玺,你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。】
【真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啊!】
他小手一缩。
把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身子往后仰了仰,和那块玉玺拉开距离。
【小爷我才一岁。】
【你就想让我接这个996,不,007的班?】
【当大明的皇帝,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。】
【天天还得跟这帮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文官斗智斗勇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疯狂摇头。
【不干!打死也不干!】
【我就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王爷。】
【大不了以后给大哥多弄点盘尼西林,保证他活到九十九。】
【这破石头,谁爱拿谁拿。】
老朱站在桌边。
听着脑子里的心声,嘴角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不着痕迹地把玉玺往前推了推。
玉石摩擦蜀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乖孙。”
老朱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蛊惑。
“你看这石头,多漂亮,拿起来玩玩。”
朱允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漂亮个鬼,这玩意儿砸核桃都嫌重。】
他干脆转过身去。
拿后脑勺对着那块玉玺。
大殿里的百官看着这一幕。
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皇孙竟然不要玉玺?
那可是天下人挤破脑袋,哪怕杀得血流成河也想坐上的位置啊。
这奶娃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老朱急了。
他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,想把皇太孙的名分直接砸实了。
“允烨,听话,抓那个。”
老朱指着玉玺,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。
朱允烨充耳不闻。
他在桌面上爬了两步。
绕开了那一堆金银珠宝和文房四宝。
爬到了桌子的边缘。
探出半个身子。
一双黑溜溜的眼睛,看向了站在台阶下,正拿着半个融化糖人的徐妙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