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嫌朱标走得慢。
他一把夺过那张墨迹未干的雪金纸。
胡乱卷成个纸筒,塞进常服袖子里。
“去什么去,咱自己去!”
老朱大步流星跨出偏殿。
没叫銮驾,没带锦衣卫。
直接抢了守门侍卫的一匹黑马,翻身跨上马背。
双腿一夹,战马嘶鸣一声,冲出东宫大门。
冷风扑面,老朱胸腔里的火热却压不下去。
千步廊,工部衙门。
尚书薛祥坐在值房里,愁得揪掉了好几根白胡子。
桌上摆着三把炸裂的火铳。
铜铁残渣向外卷着边,上面还沾着神机营兵卒的干血。
皇上下了死令,火铳炸膛率必须降下来。
可这生铁发脆,熟铁太软,火药威力又大。这死局怎么解?
薛祥端起粗瓷茶碗,喝了一口凉茶。
苦涩得直皱眉。
“砰!”
值房那扇掉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门轴发出一声牙酸的惨叫。
薛祥手一抖,半碗凉茶全泼在官服下摆上。
老朱带着一身风雨气冲了进来。
厚底皮靴踩在青砖上,带着杀气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筒。
甩手一巴掌。
直接拍在薛祥的脸上。
“十天!”
老朱的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给咱把图上这玩意儿造出来!”
“造不出样枪,你这尚书就去诏狱扫茅房!”
纸张盖住了薛祥的脸,一股刺鼻的墨臭味直往鼻孔里钻。
薛祥手忙脚乱地把纸扒拉下来。
他连跪都顾不上,脑子里全是一万头神兽狂奔。
皇上这又是抽什么风?
十天?
当工部是神仙变的吗!
就那容易炸膛的破火铳,换了七八种铁料都没用,现在又拿张什么涂鸦来催命。
薛祥心里抱怨,满脸不情愿地把皱巴巴的宣纸铺在桌上。
老朱画得急,线条粗犷,墨迹还洇开好几块。
“皇上……”薛祥哭丧着脸,刚想开口诉苦。
他的视线扫过纸上那个被放大的尾部结构图。
话音戛然而止。
薛祥是个老手艺人出身,对机括有天生的敏感。
他趴在桌面上,鼻子差点贴上纸面。
老花眼瞪得溜圆。
“蛇杆……扳机……”
薛祥喃喃自语,干瘪的嘴唇开始哆嗦。
他伸出带着黑灰的手指,顺着老朱画的那些粗糙线条,一点点往下抠。
那是一个杠杆连动的机簧。
火药池不在正上方,开在侧面。
上面还加了个带合页的铁皮小盖子。
手指悬在空中,虚按了一下。
薛祥的脑子里,齿轮疯狂咬合。
扣板机,杠杆翘起,前端压下。
夹着火绳的铜杆,正好砸进那个小药池里。
防风,防雨,单手击发。
“嘶——”
薛祥猛地倒抽一口凉气。
凉气呛进肺管子,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他咳得满脸通红,却死死抓着桌沿。
眼睛一秒钟都不舍得从图纸上挪开。
太精妙了。
这结构看似简单,却把火器最致命的弱点全解决了。
以前神机营的兵,一手端着沉甸甸的铁管子,一手拿火折子去凑火门。
遇上刮风下雨,火折子灭了,手一抖点歪了,火铳就是根烧火棍。
有了这个扳机,把枪托死死顶在肩膀上。
另一只手只管扣。
指哪打哪!
薛祥的双腿开始发软。
膝盖骨像被抽了筋,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“扑通。”
工部尚书直挺挺地跪在青砖地上。
他双手举着那张被揉皱的雪金纸,像捧着一块传国玉玺。
“皇上!”
薛祥声音劈了,带着抑制不住的狂热。
“这是神迹啊!”
他把头磕在金砖上,邦邦直响。
“这防雨盖,这发火机关,巧夺天工!”
薛祥仰起头,老泪纵横。
“鲁班显灵!这绝对是祖师爷显灵传下来的仙图!”
他连跪带爬地往前蹭了两步。
一把抱住老朱的大腿。
“敢问皇上,是哪位大匠画出的此图?臣要拜他为师!臣给他磕头!”
老朱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疯魔的工部尚书。
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了。
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
大匠?
那大匠这会儿正躺在东宫的摇篮里啃大拇指呢。
老朱嫌弃地踢开薛祥的手,把腿拔出来。
“什么祖师爷,这是咱睡觉,神仙梦里授给咱的。”
老朱双手背在身后,装得云淡风轻。
“别废话。看懂了?”
“看懂了!看懂了!”薛祥像捣蒜一样点头。
他爬起来,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护在胸前,生怕弄掉一点墨渣。
“十天能造出来吗?”老朱冷着脸问。
“不用十天!”
薛祥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。
满脸涨红,像喝了两斤烧酒。
“三天!皇上给臣三天!”
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汗。
“臣要是三天拿不出样枪,臣自己跳进炼钢炉里给这枪祭旗!”
老朱满意了。
他要的就是工部这股疯劲。
“记住,枪管用最好的精钢,打磨得滑溜些,不能有一丝砂眼。”
老朱丢下一句话,转身跨出值房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薛祥捧着图纸,在原地转了两圈,突然冲出值房。
他抓起廊柱上挂着的铜锣棒。
对着那面半人高的聚将铜锣,死命地敲了下去。
“当!当!当!”
破锣声在工部衙门的上空炸开。
“都别睡了!全给老子滚起来!”
薛祥扯着嗓子嘶吼,连大明正二品尚书的体面都扔进了茅坑。
后院的通铺里。
几百个铁匠木匠穿着粗布短打,慌里慌张地跑出来。
“开炉!升火!”
薛祥挥舞着手里的图纸,状若癫狂。
“去库房,把前年西洋进贡的那批精钢锭全给老子抬出来!”
一个监工太监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阻拦。
“尚书大人,那可是皇上留着打御用宝剑的……”
“滚开!”
薛祥一脚把太监踹了个跟头。
“皇上刚下的死命令,就是拿金子也得把这枪给老子砸出来!”
工部衙门瞬间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。
风箱被拉得呼呼作响。
火苗窜起半丈高,舔舐着乌黑的炉壁。
沉重的铁锤举起,落下。
“叮当——叮当——”
火星子在夜色里四处乱溅。
砸在青石板上,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白印。
薛祥亲自站在炉子边。
脸被火光烤得通红。
衣服上被火星烧出好几个黑洞,他也浑然不觉。
他死死盯着几个赤膊的铁匠锻打那根修长的枪管。
又转头指挥另外几个手最稳的老银匠。
用黄铜精细地打磨那个名为“扳机”的小机簧。
没有人叫苦,没有人喊累。
工部这帮见多识广的老手艺人,看到那张图纸后,全疯了。
他们知道自己在打造什么。
这是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武备格局的绝世凶器。
汗水砸在烧红的铁砧上。
瞬间化作一缕白烟。
整个工部为了这一张草图,陷入了彻夜不休的疯狂连轴转。
大明朝那原本慢吞吞往前爬的科技树。
在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的铁锤敲击中。
悄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断裂音。
朝着一个极其疯狂的方向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偏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