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顺着破了个洞的窗户纸呼呼往里灌。
老朱那声嘶吼,震得殿角博山炉里的香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剥皮?风干?挑在刀尖上?”
朱允烨缩在软垫子里,原本还在心里偷懒的咸鱼劲儿,瞬间被这几个词给冻没了。
小胖手死死抠着身下的波斯地毯,指甲都快抠断了。
【草。】
【这帮畜生!】
【大明还没开海禁,这帮杂碎就敢跑到家门口来杀人越货了?】
【还特么敢虐杀婴儿?】
朱允烨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,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。
【足利义满这老阴比,表面上装得跟孙子似的,背地里养蛊。】
【平户岛就是这群海盗的老窝。】
【跟这帮禽兽讲什么礼仪之邦,那就是对着茅坑念论语,纯属白费唾沫!】
老李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被踹肿的胯骨。
他顾不上揉,哆哆嗦嗦地整了整歪斜的衣领,硬着头皮往前凑。
“皇、皇上。”
老李咽了口唾沫,嗓音里还带着哭腔。
“倭寇猖獗,确实该杀……可、可那是化外野人,不知教化。”
“若是咱们大兴刀兵,跨海远征,劳民伤财不说,还会惊扰了海神啊!”
他举起手里的象牙笏板,挡在脸前,生怕老朱再给他一脚。
“依微臣之见……不如、不如由礼部拟一道言辞犀利的国书,派使臣去遣责足利义满……”
“以我天朝上国的威仪,晓之以理,定能让他交出凶手,赔偿损失。”
“遣责?”
朱元璋冷笑一声,那笑声像夜枭啼哭,听得人后背直冒白毛汗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到老李面前。
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老李的胡子,硬生生扯下十几根花白的须发。
老李疼得龇牙咧嘴,眼泪狂飙,却一声都不敢吭。
“一百三十多条人命!一百三十多张人皮!”
朱元璋把扯下来的胡子摔在老李脸上,唾沫星子喷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你让咱拿一张破纸去遣责?”
“你这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,还是你骨头里天生就缺钙!”
朱允烨在软榻上气得牙根痒痒。
【这帮酸儒,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,永远学不会喊疼。】
【谴责有个屁用。】
【尊严只在剑锋之上,真理只在火炮的射程之内!】
【不把他们的老巢用开花弹洗地,不把他们的脑袋筑成京观。】
【这帮畏威而不怀德的岛国矮子,明天就敢开着船来抢应天府!】
朱元璋的耳朵猛地一抖。
剑锋之上!火炮射程之内!
大孙这几句话,简直就像一记重锤,砸得他浑身热血沸腾。
这才是大明男儿该有的话!这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底气!
“去他娘的国书!”
老朱一把掀翻了旁边的紫檀木小几,奏折散落一地。
他指着殿门外,双目赤红地咆哮。
“传兵部尚书!传徐达!”
“把五军都督府那帮吃闲饭的全给咱叫来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奉天殿里,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几十个武将披甲带盔,分列两旁。
甲片摩擦出刺耳的金属锐鸣。
文官们缩在另一边,一个个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徐达站在武将最前头。
听完沿海的急报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阴沉得滴水。
“啪!”
徐达一拳砸在旁边的盘龙柱上,震得红漆剥落。
“好胆!欺负到咱大明头上来了!”
他猛地转过身,单膝跪地,抱拳厉喝。
“皇上!臣请战!给我五万水师,臣去平户岛把那帮倭寇的卵蛋捏碎!”
蓝玉也跳了出来,把腰间的佩刀拍得哐哐响。
“俺也去!俺带神机营去!新配的颗粒火药还没见血呢,拿这帮杂碎祭旗正好!”
文官队伍里,礼部尚书擦着冷汗,颤巍巍地站出来。
“魏国公息怒……跨海作战,非同儿戏啊。”
他声音发抖,眼神躲闪。
“那大海茫茫,风浪无情,咱们的水师多是在江河里操练,真到了深海……”
“万一遇上飓风,这几万将士可就……”
“怕个鸟的风!”
老朱猛地一拍龙案,霍地站起身。
他走到台阶边缘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殿朝臣。
“汤和在福建造的那艘尖底大帆船,是干什么吃的?”
“这三个月,水密隔舱、红夷大炮,全给他装齐了!”
老朱拔出天子剑,剑尖直指东南方向。
“传咱的旨意,八百里加急,即刻送往长乐港!”
他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,杀气凛然。
“让汤和给咱挂帅!”
“第一舰队,即刻出港!”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老李咽了口干沫,还想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皇、皇上,那国书……”
“撕了!”
朱元璋冷嗤一声,剑锋划过空气,带起一道寒芒。
“咱大明的将士,不用纸片子跟畜生讲道理!”
“告诉汤和!”
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“舰队出击!直捣平户岛!”
“岛上的倭寇,男的给咱剁碎了喂鱼,女的……不留活口!”
“不破倭国,让他提头来见!”
……
十天后。
福建,长乐港。
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,海面上翻滚着铅灰色的巨浪。
狂风呼啸,扯着桅杆上的帆布啪啪作响。
那艘巨大的盖伦帆船,像一座黑色的钢铁堡垒,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。
船舷两侧,八十个炮口已经全部打开。
红夷大炮那粗壮的青铜炮管,在阴云下泛着冰冷的杀意。
汤和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明光铠。
腰间挎着大明制式的戚家刀。
他站在高高的艉楼上,海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四下乱飞。
老头子眼睛微眯着,死死盯着波涛汹涌的海平线。
副将踩着湿滑的甲板跑上来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。
“老国公,朝廷的旨意到了。”
副将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“皇上说了,不破倭国,提头来见。”
汤和干瘪的嘴唇慢慢咧开,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。
他伸手接过急报,看都没看,直接塞进怀里。
“老夫这颗脑袋,阎王爷都不稀罕收。”
他伸手抚摸着旁边一门红夷大炮的炮管。
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。
“装填了没有?”
“回老国公,八十门火炮,全部填装了新式颗粒火药!”
副将大声吼道,压过了海浪的轰鸣声。
“神机营的三千火枪手,也已经在甲板上就位了!”
“好!”
汤和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。
刀尖直指狂风怒号的东海。
“起锚!升帆!”
老头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拉破风箱,却透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“老子今天,要去教教那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洋矮子。”
“什么叫特娘的,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!”
粗壮的麻绳在绞盘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巨大的铁锚被缓缓拉出水面,带起一蓬泥沙。
三根参天桅杆上,巨大的横帆在狂风中轰然鼓起,像三片白色的巨云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伴随着木材摩擦的巨大声响,这艘结合了东西方造船技术巅峰的钢铁巨兽,缓缓动了。
尖锐的船首像一把利刃,狠狠劈开翻滚的巨浪,溅起漫天白沫。
庞大的舰队,如同苏醒的远古巨龙。
带着大明帝国无法平息的怒火,驶向那片充满血腥的海域。
……
此时的平户岛,还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。
岛上的海盗窝里,堆满了从大明商船上抢来的丝绸、瓷器,还有沾着血的金银。
一个穿着木屐、梳着月代头的倭寇头目,正端着一碗浑浊的清酒。
他一脚踩在一个被扒光了衣服、浑身是伤的大明水手身上。
“哟西!”
头目仰头灌下清酒,抹了把嘴角的酒渍。
“明朝的船,真是肥得流油!”
他用生硬的汉话嘲笑着,“那些明朝的官兵,连海都下不来,只能在岸上干瞪眼!”
底下的海盗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。
有人拿着带血的武士刀,在磨刀石上蹭着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。
“老大,明天咱们再去抢一票?”
一个矮小的海盗凑过来,眼里闪着贪婪的光。
“听说江浙一带的渔村里,花姑娘大大的有!”
头目咧开嘴,刚想说话。
“轰——隆——!!!”
一声犹如九天神雷般的巨响,毫无预兆地在平户岛外海炸开。
整个岛屿的地皮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海盗窝木制的屋顶上,茅草扑簌簌往下掉。
头目手里的酒碗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暴怒地抽出武士刀。
“八嘎!谁在放火炮!”
他光着脚冲出屋子,跑到海边的悬崖上往外看。
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,喉结疯狂卡动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阴沉的海面上。
一艘大得像山一样的黑色巨舰,正破浪而来。
船舷两侧,一排排刺目的橘红色火光正在疯狂闪烁。
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响。
几十颗带着死亡呼啸的开花弹,在天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,直扑平户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