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,长乐港。
腥咸的海风卷着白沫子,拍在乌黑的礁石上,碎成一地水雾。
汤和坐在码头边的太师椅里。
手里捏着那封盖着朱砂大印的八百里加急圣旨。
老头子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这会儿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那张黄皮纸被他攥得哗啦啦直响。
“老国公……皇上这、这旨意上写了啥?”
薛祥顶着一头被海风吹乱的白毛,凑过来。
他鞋帮子上全是船坞里的黑泥,裤腿卷到膝盖,活像个老渔夫。
“是不是又催造船进度了?这盖伦船咱们头一回造,那肋骨和龙骨的卯榫咬合,急不得啊。”
“急个屁!”
汤和猛地把圣旨拍在太师椅扶手上,震得旁边的紫砂壶盖直跳。
他撑着椅背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那条早年在鄱阳湖水战里受过贯穿伤的左腿,打了个软颤,差点没站稳。
亲兵赶紧伸手去扶。
“滚边去!老子还没废到要人架着走!”
汤和一把推开亲兵,腰板挺得笔直,骨头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。
他浑浊的老眼盯着停泊在深水港里的那艘庞然大物。
巨大的黑色船身随着海浪起伏,三根参天桅杆直刺云霄。
船舷两侧,八十门红夷大炮的炮口像择人而噬的黑洞。
这艘巨舰,比大明以前那些慢吞吞的平底福船,大了不止三倍。
“老子以为……”
汤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眼眶竟然有些泛红。
“这辈子也就只能在京城里斗个蛐蛐,养个花,等着闭眼那天进皇陵陪葬了。”
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木头,木头扑通掉进海里。
“上位没忘了老子!没嫌弃老子这把老骨头!”
“大明远洋水师大都督!”
他嚼着这几个字,像嚼着一团烈火,连满是褶子的老脸都因为亢奋而涨得通红。
薛祥张了张嘴,下巴差点掉下来。
“让您挂帅出海?去那什么美洲找燕王?”
他急得直跺脚,泥点子溅在汤和的袍角上。
“老国公!那可是几万里的风浪啊!您这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……”
“这要是死在海上,皇上非得活劈了我工部满门不可!”
“少特娘的咒老子!”
汤和一把揪住薛祥的衣领,唾沫星子喷了工部尚书一脸。
“老子当年在水里摸爬滚打的时候,徐达那老匹夫还只会在旱地上撒尿和泥玩呢!”
他猛地松开手,大步跨上码头的青石台阶。
瘸腿也不瘸了,走得带风。
“传令下去!把那十万斤颗粒火药,全给老子搬上船!”
“底舱的水密隔断再检查三遍,谁要是留了一条能透水的缝,老子拿他填海!”
汤和仰天大笑,笑声撕裂了呼啸的海风。
“这大半辈子憋屈够了,临死前,老子非得去那几万里的海面上,好好浪一把!”
……
十天后。
应天府,东宫承乾殿。
朱允烨盘腿坐在软垫子上。
手里拿着把小木锉刀,吭哧吭哧地打磨着一块核桃大小的磁石。
这是他好不容易从太医院库房里抠出来的。
【没有指南针,汤和那老头子出海纯属盲开。】
【古代那司南,放水盆里晃晃悠悠的,遇见大风浪根本定不住方位。】
【还得搞个旱罗盘。】
【把磁针固定在轴上,外面套个木壳子,抗震又精准。】
【要是老头子真迷失在太平洋中心,那朱老四和那些美洲银子,可就真得喂鲨鱼了。】
“你在磨啥玩意儿呢?”
旁边伸过来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一把抢走朱允烨面前的一块边角料。
徐妙锦穿着身红色的劲装,双马尾扎得老高。
她嫌弃地把那块碎磁石扔回桌上。
“黑不溜秋的,丑死了。”
小丫头今天没拿木刀,手里攥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马鞭,甩得啪啪响。
“朱允烨,你答应教我怎么把石头炸飞的!你耍赖!”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,懒得理这个跟屁虫。
【炸石头?那叫爆破工程学好吗。】
【就你这冒失鬼,教你配火药,明天东宫连个瓦片都剩不下。】
他小心翼翼地把磨尖的磁针卡在一个铜轴上。
轻轻一拨,磁针滴溜溜转了两圈,稳稳地停在南北方向。
“成了。”
朱允烨咧嘴一笑,把旱罗盘装进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。
“来人……送去、送去兵部。”
他冲着门口打瞌睡的小太监吩咐。
徐妙锦一看他真不理自己,急了。
一脚踩在软榻边缘,马鞭往地毯上一抽。
“你不教我,我就去告诉皇爷爷,说你欺负我!”
她眼珠子一转,露出漏风的门牙。
“我还说你半夜尿床!”
朱允烨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【这小毒妇。】
【威胁我?老子可是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!】
他刚准备摆出大元帅的谱,好好教育一下这个未来的“母老虎”。
“砰!”
承乾殿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。
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老朱穿着一身没来得及换的朝服,龙袍下摆沾满了泥浆。
他脸色铁青,眼底燃烧着一团足以燎原的怒火。
像一头暴怒的老狮子,大步跨进殿内。
“爷爷……”
徐妙锦吓了一跳,赶紧把马鞭藏到身后,缩着脖子往旁边躲。
朱允烨手里的木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【卧槽,这又是谁踩着老头子的尾巴了?】
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难不成又有人抵制拼音了?】
朱元璋压根没看徐妙锦。
他走到软榻前,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装旱罗盘的木盒,随意扫了一眼,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啪!”
紫檀木桌子被震出一道裂纹。
“倭寇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眼珠子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,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“这帮东洋来的杂碎!”
朱允烨愣住了。
【倭寇?】
【这年头倭寇虽然猖獗,但也就是在沿海抢点渔村,不至于把老头子气成这样吧?】
老朱一把扯开龙袍的领口,似乎觉得喘不上气。
他死死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。
“福建沿海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。”
“足利义满那个狗东西,表面上跟咱们大明称臣纳贡!”
老朱一拳砸在窗棂上,窗户纸瞬间破了个大洞。
冷风灌进来,吹不灭他满腔的杀意。
“背地里,他纵容手底下的浪人,纠结了三十多条海盗船!”
老李连滚带爬地跟着跑进殿内,官帽都跑丢了,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。
“皇上息怒啊……龙体要紧……”
老李哭丧着脸,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响。
“息怒?咱息他娘的怒!”
朱元璋飞起一脚,把老李踹得翻了个跟头。
“他们不仅劫了咱们前往琉球的五艘商船!”
老朱猛地转过头,双目赤红,眼角甚至裂开了一道血丝。
“他们还把商船上的大明子民,一百三十多口人……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,声音劈裂。
“全剥了皮!挂在桅杆上风干!”
“这群畜生,甚至把婴儿挑在刀尖上,一路招摇过市,退回了他们的老巢平户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