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的地砖上,摆着十几口大红漆木箱。
上头贴着安南前线送来的黄表纸封条。
几个老太监弯着腰,手里攥着铁撬棍,正顺着木缝使劲往下压。
“嘎吱——啪!”
封死木桶的铁钉被崩飞,砸在柱子上。
桶盖被掀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猛地窜了出来。
那味道,就像是三伏天沤了半个月的馊泔水里,又烂了一条死狗。
大殿里的穿堂风一吹,臭气直奔两旁的文武百官。
督察院张老头首当其冲。
他脸上的树皮褶子全挤到了一块。
干瘪的手指头死死捏住鼻子,张着漏风的嘴,猛往后退了两步。
脚后跟绊在门槛上,险些一屁股坐进殿外的雪水洼里。
工部尚书薛祥捂着嘴,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干呕。
胃酸直往嗓子眼冒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腌臜物事?”薛祥憋红了脸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“傅侯爷在前线打仗,怎么装了几桶粪水往京城送?”
老朱坐在龙椅上,脸黑得像块生铁。
他抬起那只带着厚茧的大手,在鼻子底下使劲扇风。
臭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老傅这黑熊瞎子,脑子被安南的驴踢了?”
老朱一拍紫檀木御案,震得茶碗盖子当啷直响。
他指着底下那几个木桶。
“盖上!赶紧给咱盖上!大殿之上弄得乌烟瘴气!”
“连桶带那几口箱子,全给咱扔到午门外头去!”
朱允烨缩在老朱侧后方的小马扎上。
小家伙今天屁股底下垫了足足三层厚实的西域狐皮软垫。
昨天老朱心血来潮,非拉着他坐马车去城外看兵营。
大明的马车,木头轱辘外面包着一层死硬的铁皮。
走在京城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。
那一路颠簸,简直跟上大刑没两样。
朱允烨现在只要稍微动一下屁股,骨头缝里就泛起一股火辣辣的酸疼。
他正呲牙咧嘴地揉着腰,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豌豆黄。
听到老朱发火,他探着脖子往台阶底下瞧。
几个太监正手忙脚乱地去盖桶盖。
朱允烨眼尖,借着殿门透进来的天光,瞅见了桶里的东西。
那是半桶乳白色的黏稠汁液。
挂在木桶壁上,拉出几条黏黏糊糊的白丝。
看着像浓稠的米浆,但质地更厚实。
【卧槽!】
朱允烨手一抖。
半块豌豆黄吧唧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沾满灰尘。
他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口散发臭气的木桶。
【那不是三叶橡胶树的树胶吗!】
小奶娃连屁股上的疼都顾不上了,两只手扒着案几边缘,身子拼命往前探。
【傅友德这老小子运气逆天啊!去打个安南,竟然把这玩意儿当特产运回来了!】
老朱正张嘴要喊太监把东西拖出去。
耳朵里猛地炸响孙子的心声。
他张到一半的嘴僵住,抬在半空的手定成了个木头架子。
橡胶树?那是什么树?
大孙这激动得快跳起来的动静,难道这臭水是宝贝?
【这特么可是工业血液啊!】
朱允烨在心里狂呼,兴奋得小短腿直蹬。
【我那被马车颠成八瓣的屁股有救了!】
【把这玩意儿加工一下,做成充气橡胶轮胎。】
【套在车轱辘上,走在青石板上软绵绵的,连个石子都感觉不到!】
老朱的呼吸停了半截。
充气轮胎?走在青石板上软绵绵?
他回想起昨天在马车上,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被颠得散了架。
【不止是轮胎!】
朱允烨咽了口唾沫,小手抓着狐皮垫子用力扯。
【科学院那台蒸汽机,汽缸到处漏气,老姚和薛祥拿猪油麻绳堵都堵不住。】
【用这玩意儿压个密封圈,死死卡在活塞缝隙里。】
【蒸汽一滴都不带漏的,动力起码翻三倍!】
老朱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。
心脏像擂战鼓一样在胸腔里狂跳。
蒸汽机漏气的麻烦,他可是天天听薛祥念叨。
这几桶发臭的白浆糊,居然能堵气门?
“停!”
老朱猛地收回手,大吼一声。
嗓音因为激动劈了叉。
那几个太监刚把木盖子合上一半,吓得扑通跪在地上。
老朱大跨步走下御阶。
他根本不在乎那股子熏人的酸臭味。
直接走到木桶跟前,低头死死盯着里面白花花的胶乳。
文武百官全看傻了。
万岁爷这是中了什么邪?刚才还要扔出去,现在怎么凑过去闻味了?
薛祥捏着鼻子,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万岁爷,这物事腌臜,当心染了南边的瘴毒……”
老朱一脚踹在薛祥小腿肚上。
“瘴毒个屁!这是老傅给大明立的天大奇功!”
老朱咧开嘴,露出发黄的槽牙,笑得脸颊横肉直抖。
“这叫工业血液!”
他随口把朱允烨心声里的词给搬了出来。
薛祥被踹得一个趔趄,满脸茫然。
“工、工业血液?臣斗胆,这是干啥用的?”
老朱被问住了。
他哪知道具体怎么弄,只能支着耳朵等孙子解惑。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。
【光有原胶顶个屁用。】
【生橡胶天一热就化成黏糊糊的浆糊,天一冷就冻成脆石头,一掰就碎。】
【得搞硫化啊。】
老朱眉头微动。
硫化?那是个啥流程?
【把这胶乳倒进大铁锅里。】
朱允烨脑子里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化工科普视频。
【往里面按比例掺硫磺粉。】
【下面架火熬煮,控制好火候,不停搅拌。】
【硫磺跟橡胶分子一反应,就能把这滩烂泥变成有弹性的黑疙瘩!】
老朱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。
他转头,一把揪住薛祥破旧的官服衣领。
把这干瘦老头硬生生提溜过来。
“老薛!”老朱吐沫星子喷在薛祥脑门上。
“去库房提硫磺!拉两大车!”
“把这几桶白浆糊运回工部。找口大铁锅,把硫磺粉倒进去!”
薛祥腿肚子一软。
“万岁爷!硫、硫磺是配火药的料啊!”
老头吓得连连摆手,声音直打颤。
“把硫磺跟这臭水放铁锅里架火烧?这要是炸了,半个工部衙门都没了啊!”
“炸不了!”老朱把薛祥重重推开。
“让你熬你就给咱熬!不停地搅和!”
老朱咬着牙发狠。
“熬不出一块弹牙的黑疙瘩,咱就把你塞进锅里一块炖了!”
薛祥欲哭无泪。
满朝文武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工部尚书。
这差事,跟送死有什么分别?
薛祥只能哆嗦着手,领了旨意,带着太监把那几桶发臭的橡胶原液运出了皇宫。
接下来这几天,工部大院里天天飘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。
臭味混着硫磺燃烧的刺鼻硝烟。
大半条街的百姓路过都得捂着口鼻小跑。
老朱下朝就往暖阁跑,天天盯着门口等消息。
第五天下午。
窗外的冷风刮着雕花木格,发出呜呜的闷响。
朱允烨正趴在软榻上,百无聊赖地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画乌龟。
老朱坐在炕沿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咔啦作响。
“砰!”
暖阁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。
门扇重重磕在墙壁上,震落了几片白灰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冲了进来。
是薛祥。
这位工部尚书头顶的乌纱帽早不知去向,头发被火烧焦了一小半。
官服下摆全是窟窿眼。
两只手黑得像炭,脸颊上糊满锅底灰。
“万、万岁爷!”
薛祥扯着沙哑破音的嗓子,眼底布满疯狂的血丝。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双手死死抱着一个漆黑的、砖头大小的方块。
“老薛,成了没?”老朱扔了手里的核桃,猛地站起身。
薛祥干咽下一口带灰的唾沫。
他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狠狠将手里那块黑疙瘩砸向坚硬的青砖地面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。
没有碎裂,没有砸坑。
那块漆黑的橡胶块触地瞬间,猛地变形收缩。
紧接着。
“嗖”地一声。
它带着极强的韧劲,从地砖上反弹而起,硬生生弹起三尺多高!
老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朱允烨丢下毛笔,两眼放光。
【硫化橡胶!成了!】
薛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他双手在半空胡乱抓着弹落的橡胶块,嘴唇疯狂哆嗦。
“神了……万岁爷!神了!”
老头激动得语无伦次,眼泪在黑脸上冲出两条白沟。
“加了硫磺……它不怕火烤,也不怕冰冻!这韧劲……能当弹簧使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