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。
檀香气味被一阵急促的马靴声搅散。
带血的竹筒砸在紫檀木御案上。
老朱一把抓过竹筒,大拇指用力抠开硬邦邦的泥封。
他展开那张羊皮信纸。
纸张在粗糙的手指间哗啦作响。
老朱的视线死死咬住上面的字。
呼吸一寸寸变粗,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。
“啪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桌面。
震得青铜镇纸弹起半寸高,茶盏盖子当啷乱晃。
“好!傅友德这头黑熊,没给咱大明丢人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宽大龙袍袖子扫落了几本奏折。
“胡季犁那贼子,被老傅从地窖里刨出来了!”
老朱咧开嘴,露出发黄的后槽牙。
笑声震得大殿房梁嗡嗡响。
朱标坐在下首的矮桌前。
手里那管狼毫笔猛地一顿。
一滴浓墨砸在宣纸上,晕开个黑疙瘩。
他抬起头,满脸横肉跟着笑意挤作一团。
“爹,老傅这仗打得漂亮!没折几个兄弟吧?”
朱标放下笔,蒲扇大的手掌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把。
“这帮猴子也算到头了。要不是儿臣要监国,高低得亲自去剁几个脑袋。”
软榻上。
朱允烨裹着大红棉袄,活像个球。
他手里攥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。
红彤彤的山楂外头裹着一层脆糖稀。
“咔嚓。”
小家伙咬碎糖衣,酸甜味在舌尖炸开。
他翻了个身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软垫。
【打赢是板上钉钉的事。】
【拿三棱军刺和转轮火铳去欺负原始人,这要打输了,傅友德干脆找根面条吊死得了。】
朱允烨吐出一颗山楂籽,砸在痰盂边缘。
老朱听见心声,嘴角直抽抽。
大孙这嘴还是这么毒。
不过听着真痛快。
礼部尚书刘清跨出队列。
他弯着腰,双手举着笏板。
“陛下,安南既已平定。首恶伏诛。”
刘清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开口。
“按历朝规矩,当寻访陈朝王室后裔。扶持新王登基。”
“如此,方显我大明天朝上国之仁义恩德啊。”
老朱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盯着刘清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。
“扶持新王?”
老朱绕过御案,一步步走下丹阶。
布鞋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踏步声。
他走到刘清面前。
抬起手,粗糙的指骨直接戳在刘清的乌纱帽檐上。
把这老头戳得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咱大明的将士,蹚着烂泥,顶着毒虫,拿命拼下来的地盘!”
老朱唾沫星子喷了刘清一脸。
“你让咱双手捧着,还给那帮软蛋?”
刘清吓得双腿打颤,连连作揖。
“陛下,自古羁縻之州,多生叛乱。安南化外之地,民风彪悍不服王化……”
“留作藩属,年年纳贡,才是长治久安之策啊!”
几个老御史也跟着跪下,满嘴都是大道理。
朱标捏着拳头,骨节咔吧响。
“刘大人,你这书读傻了吧?”
太子爷往前一站,魁梧的身躯像堵墙。
“孤的弟兄们流血流汗,就为了换他们几车破香料和两头大象?”
朱允烨在软榻上直撇嘴。
小胖手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扔进盘子里。
拿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的糖稀。
【这帮酸儒,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。】
【还扶持新王?留着他们过几年再造反吗?】
【安南那破地方,看着全是林子。可那是风水宝地啊!】
朱允烨在心里扒拉着算盘。
老朱耳朵竖了起来。
风水宝地?大孙看上那地方了?
【那边天气热,一年到头没个冬天。】
【把树砍了,烂泥塘填平,全是肥得流油的良田。】
【种上水稻,一年能熟两季,甚至三季!】
老朱呼吸猛地一滞。
心脏像被一头大水牛狠狠撞了一下。
一年两季水稻?
他种过地,知道粮食的斤两。
大明北方的麦子一年一收,江南的水稻撑死也就两季。
安南能收三季?!
【占了这块地,把大明的流民全迁过去开荒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哈欠。
【一年收上来的大米,能把太仓的屋顶顶破。】
【有了这大粮仓,天下再无饥荒。】
【还当什么藩属国?直接派官收税,一粒米也别给他们留!】
老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两步跨上台阶,一把抽出兵器架上的雁翎刀。
“呛啷”一声。
刀锋闪着冷光,直指底下跪着的刘清。
“给咱闭紧你们的鸟嘴!”
老朱怒喝,震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晃。
“从今往后,没有安南国!”
他一刀砍在御案的一角。
木屑飞溅。
“设立交趾布政使司!划州分县!”
刘清吓得瘫在地上,大张着嘴发不出声。
老朱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。
“兵部!调三万边军驻扎交趾!”
“户部!招募无地流民,发耕牛农具,南下种地!”
“谁再敢提立藩属国的事,咱剁了他喂狗!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武将们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,恨不得现在就去安南圈地。
朱标咧开大嘴,笑得满脸横肉直哆嗦。
“父皇英明!早该这么干了!”
这时候。
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毛骧跨过门槛,半跪在地上。
“主子,傅侯爷运回来的战利品到了。”
毛骧擦了把汗。
“几十辆大马车,就在午门外头候着呢。全是从安南王宫里搜刮出来的特产。”
老朱还沉浸在一年三季稻的狂喜里。
听见这话,把手里的雁翎刀往地上一扔。
“走!出去瞅瞅!”
他迈开外八字步,大步往外走。
“标儿,把大孙抱上。让咱大孙也开开眼。”
朱标走过去,单臂捞起软榻上的朱允烨。
像夹着个大棉花包一样,大步跟上。
朱允烨被颠得直翻白眼。
“爹,你轻点!我胃里的糖葫芦快被你挤出来了!”
午门外。
青石板路被车轱辘压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拉车的挽马打着响鼻,喷出白气。
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龙,上面盖着防雨的厚油布。
几个看守的士卒甲胄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巴。
老朱走到第一辆车前。
“掀开!”
士卒一把扯掉油布。
木箱子里堆满了成人手臂粗的象牙。
白森森的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后面的车子陆续被掀开。
一箱箱的沉香木、犀牛角。
还有几车装满麻袋的胡椒和香料。
袋子口没扎紧,风一吹,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。
几个靠得近的文臣没忍住,连打好几个喷嚏。
老朱随手抓起一把胡椒粒。
在粗糙的掌心里搓了搓。
“大明这玩意儿金贵,安南那帮蛮子倒是存了不少。”
他随手扔回麻袋里,拍拍手。
“全拉进内库!折算成银两,赏给南征的将士!”
百官在后面连连作揖。
“陛下皇恩浩荡。”
朱允烨趴在朱标宽厚的肩膀上。
看了一眼那些象牙和香料,就没了兴趣。
【就这点破烂玩意儿。】
【没一样能当饭吃的。还是赶紧派人去种地最实在。】
老朱走到队伍最后头。
这里停着两辆加宽的四轮大马车。
车上没装箱子。
并排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圆木桶。
木桶外面用铁箍扎得死死的,盖子边缘糊着黄泥。
“这装的啥?”
老朱伸手敲了敲木桶外壁。
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听着里面装的全是水货。
押车的士卒凑上前,单膝跪地。
“回万岁爷,小的不知。”
士卒挠了挠头皮。
“傅侯爷说,这玩意儿是安南土人从林子里弄出来的。看着稀奇,就顺手装了几十桶拉回来献给您。”
老朱来了兴致。
老傅那糙汉子觉得稀奇的东西,肯定不是俗物。
“撬开!”
老朱往后退了半步,背起双手。
两个士卒拿着生铁撬棍上前。
塞进木盖缝隙里,用力往下压。
“嘎吱——”
生锈的铁钉被硬生生拔了出来。
木盖子被掀翻在一旁。
一股刺鼻的怪味瞬间涌了出来。
不像香料那么辛辣。
带着一股发酸的臭气,像沤烂了几十年的树叶窝子。
老朱毫无防备,吸了一大口。
熏得他眼泪花子都出来了。
老头捂着鼻子,连着倒退两步。
“娘的!老傅这是把安南的茅坑挖回来给老子了?”
朱标也受不了这味儿,单手捏着鼻子。
抱着朱允烨往后躲。
“这到底是个啥邪门物件?”
老朱强忍着恶心,探头往木桶里看。
桶里装满了黏稠的液体。
白花花的。
像熬过了火的面糊糊,又像某种放馊了的树汁。
表面结了一层微黄的厚皮。
被风一吹,那层皮还跟着晃荡两下。
老朱皱着眉头,在木桶边缘踢了一脚。
“这又酸又臭的白泥巴树汁子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