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潭冒着腥臭气泡。
一只斑斓毒蜘蛛顺着阔叶往下爬。
阮平趴在芭蕉叶底端,屏住呼吸。
汗水流进眼眶,蛰得他眼珠子生疼。
他是安南陈朝的精锐藤甲兵。
这片原始老林子就是他的家。
平时闭着眼,他都能在这儿抓到毒蛇。
可今天,阮平两条腿控制不住地直打哆嗦。
前面草丛晃动。
三个大明军卒钻了出来。
没穿铁甲。
身上裹着染得绿一块黄一块的粗布单衣。
连头盔上都插着乱七八糟的杂草树枝。
阮平咽了口干沫。
这哪是大明正规军。
这比林子里的猴子还像猴子。
他们走路没半点铁片子碰撞的动静,软底布鞋踩在烂叶子上,连声脆响都没。
阮平拉满藤弓。
手指头一松。
“嗖!”
一支淬了毒汁的利箭飞出。
走在最前头的大明军卒像脑袋后边长了眼。
就地一个跟头,滚到老树桩子后方。
另外两人根本没回头看。
一人端起加装了短铁刺的火铳,瞄准阮平藏身的灌木丛。
另一人像泥鳅一样,贴着烂草根飞速包抄到侧面。
这是太孙传授的三三制战术。
一人挨打,两人掩护穿插。
安南猴子哪见过这种阵仗。
“砰!”
火铳喷出白烟。
铅弹砸断了芭蕉叶,碎叶子崩了阮平一脸。
他刚要抽腰间的砍刀。
侧面那人已经扑了上来。
大明军卒手里攥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铁器。
两尺来长,三面开着深深的血槽。
“哧啦。”
三棱军刺轻而易举扎透了阮平的藤甲。
军卒手腕一绞,猛地拔出。
血水像按不住的泉眼一样往外飙。
阮平双手死死捂着肚子。
肠子混着血水顺着指缝往外挤。
伤口被撑成了一个血洞,空气倒灌进去,根本堵不住。
他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
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大明军卒打了个手势,又钻进浓密的草丛里。
这特么是我们的林子。
阮平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明军比他们还会钻林子。
林子深处。
傅友德吐掉嘴里嚼烂的树根。
他扯着单衣领口扇风。
“这青蒿汁真苦,喝得老子胃里直泛酸水。”
他把粗瓷碗扔给旁边的亲兵。
马蹄子踩着烂泥,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。
沐英骑着一匹滇马,从林子另一头钻出来。
他身上也套着件花花绿绿的迷彩服。
“苦也得喝。咱们云南兵跟你们汇合,走了半个月林子,连个打摆子的都没有。”
沐英翻身下马,抛给傅友德一个水壶。
“太孙这法子,神了。”
沐英抓起一把腰间布袋里的白粉。
“安南猴子还指望瘴气毒死咱们。”
“他们那点放毒蛇毒虫的把戏,遇上生石灰,全成了笑话。”
傅友德咧嘴乐了。
牙缝里还带着点青蒿的绿渣子。
“他们引以为傲的老林子,现在成了咱们兄弟的游乐场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三棱军刺,拿粗布擦拭血迹。
“这军刺好使。捅进去就拔不出来,全放干了血。”
“传令下去,休整半个时辰。出了这片林子,就是升龙府外的平地了。”
升龙府。
安南的都城。
城墙上的青苔长得老高。
安南王胡季犁站在城门楼子上。
他双手捏着砖垛口,指节捏得毫无血色。
城外。
大明军队排开阵势。
没有重甲步兵,也没有骑兵方阵。
只有几万穿着花布衣裳的步卒。
胡季犁咬碎了后槽牙。
十万藤甲兵,在老林子里被这帮明军当兔子一样杀光了。
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他咽下喉头的血腥味。
“开城门!把象阵推出去!”
城门吱呀呀敞开。
一股浓烈的象粪味飘出来。
两百头披着厚重皮甲的战象,迈着粗腿走出城洞。
象背上绑着木头搭的箭楼。
里头站着三个安南弓弩手。
长长的象牙上绑着锋利的生铁刀片。
大象踩在平地上,地皮跟着一颤一颤。
碎石子在地上不安分地跳动。
这是安南最后的底牌。
冷兵器战场上,这就是活着的重型战车。
傅友德站在阵前。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,冷笑出声。
“这大肥猪,看着挺唬人。”
沐英在旁边抱着胳膊。
“皮糙肉厚。拿弓箭射,就跟给它们挠痒痒一样。”
傅友德摆摆手。
“推上来!”
明军阵营裂开几道口子。
几百个推车被军卒吃力地推到最前面。
一把扯下防雨的油布。
几十台改小了一圈的转轮连发火铳,架在双轮木车上。
黄铜漏斗里装满了精制颗粒火药。
黑洞洞的枪管并排捆在一起,泛着冰冷的死光。
为了在林子里拉动,工部把这玩意儿的底座改轻了,加了两个大号木轮。
胡季犁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奇怪的木车。
他看不懂。
明军拿这几辆破车,就想挡住他的无敌象阵?
“吹号!踩碎他们!”
安南兵吹响了凄厉的海螺号。
两百头战象甩开粗腿,开始小跑。
越来越快。
几百吨的活肉撞过来,带着摧枯拉朽的狂风。
傅友德死死盯着大象的距离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。
五十步。
“摇把!”
傅友德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。
几十个大明军卒攥住生铁摇把。
腰背肌肉猛地绷紧。
“给老子摇出火星子来!”
嘎吱嘎吱。
齿轮疯狂咬合。
火石摩擦底火盘。
“轰轰轰轰轰——”
几十条火舌同时喷出三尺远。
硝烟瞬间罩住大明阵地。
呛人的硫磺味随风飘散。
铅弹像密集的冰雹一样砸过去。
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金属死亡之墙。
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战象,一头撞进了这道墙。
大象的皮再厚,也扛不住这等密度的火器扫射。
铅弹撕裂皮甲,钻进血肉里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爆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。
一头头象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象鼻胡乱甩动。
鲜血顺着象身往下流,把地面染成了红泥汤。
最前头的一头头象,脑袋被打得血肉模糊。
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。
象背上的木楼摔个粉碎,里面的安南兵被压成了肉泥。
连发火铳的摇把还在疯狂转动。
漏斗里的火药飞速下降。
第二排战象被枪声和火光彻底吓疯了。
它们不顾象奴的铁钩敲打,猛地掉头。
“拦住!拦住它们!”
安南将领在后头声嘶力竭地喊。
没用。
发疯的大象彻底失去了理智。
两百头大象炸了营,互相踩踏。
它们红着眼,转身冲进了自家的步卒方阵里。
那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安南的步卒被粗大的象腿踩成了扁平的肉饼。
长矛扎在象腿上,反而激怒了这些巨兽。
城门前乱成了一锅血粥。
胡季犁瘫坐在城墙垛口底端。
他头顶的王冠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结束了。
他引以为傲的大象阵,连明军的边都没摸到,就被那喷火的铁疙瘩撕成了碎片。
冷兵器国家遇到懂战术的火器帝国。
这就是一种让人连反抗心思都生不出来的绝望。
火铳停了。
白烟散去。
城墙下的平地上,尸横遍野。
残缺的象尸和安南兵的尸体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傅友德拔出长刀,刀尖直指城门。
“进城!降者不杀!”
大明将士踩着血水,跨过烂肉。
他们端着带刺的火铳,如入无人之境,冲进升龙府。
安南兵早就扔了兵器,跪在街道两边磕头如捣蒜。
皇宫大门被一脚踹开。
傅友德带着几个龙魂卫冲进大殿。
龙椅上空荡荡的。
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
“搜!”
傅友德一刀劈碎了龙书案。
“掘地三尺也把那贼子找出来!”
锦衣卫散开,在后宫里四处翻找。
一个老太监被揪着领子提出来。
刀架在脖子上,老太监裤裆滴下黄水,指了指后花园枯井旁的一个草堆。
几个军卒扑过去,掀开干草。
露出一个隐蔽的木板盖子。
一脚踹开木板。
地窖里飘出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混着霉味。
底下黑漆漆的。
“滚出来!”
军卒拿火铳往里面捅了两下。
里头传出杀猪般的叫唤。
两个膀大腰圆的军卒跳下去。
像拖死狗一样,把胡季犁拖上了地面。
这位安南王身上沾满泥巴和蛛网,华丽的长袍扯烂了大半。
他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抖得像筛糠。
傅友德走过去,靴子踩在胡季犁的手背上。
碾了两下。
城头上传来阵阵欢呼。
大明的日月龙旗,在升龙府的四个城门楼子上同时升起。
迎着南疆的风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