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友德还跪在金砖上。
他顺着老朱指着的方向,梗着脖子往上看。
大殿半空空荡荡的,只有几根雕龙的红漆房梁。
“主子,看、看啥?”
傅友德脑门顶着汗,嗓子发干。
他话音还没落。
一团幽蓝色的光猛地在梁柱之间炸开。
光晕像水波一样荡了一圈,大殿里的烛火跟着晃动。
刺眼的亮光逼得一帮武将全抬起胳膊挡脸。
蓝玉个子高,被光晃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后脚跟踢翻了刚才老朱踹倒的痰盂。
“当啷”一声,在静得吓人的大殿里响得刺耳。
光幕稳住了。
一片遮天蔽日的绿林子凭空出现在半空。
阔叶芭蕉、缠绕的老藤、脚底下烂成黑泥的枯树叶。
水汽像锅里的白烟,在林子里飘着。
徐达揉了揉酸涩的眼皮,往前凑了两步。
“这……这是安南那边的老林子?”
他盯着画面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人呢?万岁爷让咱们看林子干啥?”
朱允烨瘫在软榻上,吐掉嘴里的橘子络。
【老眼昏花。】
【人就在正中间趴着呢。】
画面突然拉近。
徐达猛地倒抽一口凉气,手腕一哆嗦,差点把腰间的玉佩扯下来。
就在那片烂泥和蕨类植物中间,趴着五个大活人。
这五个人没穿铁甲。
身上套着布衣。
布料染得花里胡哨,一块绿、一块黄、一块黑。
脸上抹着烂泥。
如果不拉近看,他们跟地上的灌木丛融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……这衣服?”
傅友德从地上爬起来,连膝盖上的土都顾不上拍。
他仰着头,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不穿甲?穿这花布衣裳?”
老朱在台阶上背着手,冷哼出声。
“这叫迷彩服!”
老头也是现学现卖,咬字咬得极重。
“穿着铁甲进去捂馊了喂虫子?把这花布往身上一套,往草窝里一趴,蛮子隔着十步都找不着你!”
光幕里,一个士兵动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把火铳,但前头绑着根带尖的铁器。
那是个三棱形的尖刺。
士兵猛地暴起,手里的火铳往前一送。
画面里是个假人靶子。
三棱尖刺“噗嗤”扎进假人肚皮。
士兵手腕一拧,拔出尖刺。
三个血槽瞬间倒灌进空气,一股红色的水柱喷出老远。
“嘶——”
蓝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觉得肚皮发凉。
“这血槽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放血太快了。这要是扎在人身上,郎中连缝针的空当都没有,人就干了!”
老朱指着半空,吐沫星子乱飞。
“看清楚那尖刺的模样!工部连夜给咱打五万把!安在火铳前头!”
画面一转。
林子里走出一个士兵。
他走到营地边缘,手里拎着个破布袋。
抓起一把白色的粉末,绕着营帐撒了一圈。
一条花斑毒蛇顺着枯叶游过来。
蛇头刚碰到那圈白粉,身子猛地扭曲成一团。
蛇皮像被火烧了一样,它疯了一样掉头钻进草丛。
薛祥站在文臣堆里,踮着脚尖看。
“那是生石灰!”
他一拍大腿,声音劈了叉。
“防蛇虫!还能糊伤口止血!”
朱标站在老朱身后,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父皇,那瘴气呢?”
太子爷急得直搓手,“毒虫能防,那吸两口就打摆子的瘴气怎么解?”
光幕里适时变了画面。
几个士兵在田埂边拔了一把野草。
茎叶带着点锯齿。
扔进石头臼里,拿木杵捣烂。
绞出一碗绿油油的苦汁子,端给一个发着高烧打哆嗦的病号灌了下去。
没过半天,那病号就能下地走动了。
“这草……”
徐达死死盯着那野草的模样。
“这不是两广地头上到处长的臭蒿子吗?”
他转头看老朱,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就这破草,能治死人的瘴气?”
【那叫青蒿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饱嗝。
【原汁原味挤出来喝,专杀疟原虫。】
【别拿开水煮,煮熟了药效就散了。】
老朱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生捣!挤汁喝!漫山遍野都是,花不了一文钱!”
傅友德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他两只手在身前使劲绞着,手背上的刀疤胀得发紫。
“万岁爷!有这等神物,将士们的命保住了!”
他猛地跪下。
“臣请战!五万大军排开阵势,平推安南!”
【平推个屁。】
小奶娃翻了个白眼。
【在热带雨林里排方阵,你是嫌对方的毒箭射不准吗?】
【看好了,什么叫特种战术。】
光幕里的画面再次闪动。
密林深处,没有大部队。
只有三个人。
三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士兵,呈一个三角形散开。
前头一人端着枪探路。
左后方一人端枪指着侧翼。
右后方一人躲在树根底下,枪口瞄着前方。
三个人互相隔着十几步,全靠手势交流。
前方士兵竖起拳头。
后面两人瞬间趴在烂泥里,一动不动。
前方士兵手指往前一指,三个人像幽灵一样在树干之间穿插。
敌军从侧面冲出来。
前方的士兵根本不转身,直接往地上一滚,趴进草丛。
右后方的士兵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火铳冒出一股白烟。
三个士兵打完就跑,散进树林,半点影子都没留。
徐达的嘴巴微张着。
这位大明战神往前挪了半步,眼睛死死咬住那三个人的走位。
“三个人……成一个阵?”
他伸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个三角形。
“一个主攻,一个掩护,一个支援……”
蓝玉在旁边看傻了。
“这不乱套了吗?几万人全散成三个人一伙?”
他挠着头盔带子。
“没旗鼓,没将官指挥,这仗怎么打?”
“蠢货!”
徐达猛地回头,骂了蓝玉一句。
“你平时打仗是两军对冲!这林子里哪有空地给你冲?”
徐达转过身,死盯着光幕,眼底烧起一团火。
“化整为零!”
徐达嗓音发抖,双手死死攥成拳头。
“安南蛮子不是喜欢躲在暗处放冷箭吗?”
“咱们比他们散得更开!藏得更深!”
老朱在台阶上乐得直咧嘴。
他看着徐达这副魔怔的模样,心里暗爽。
大孙这战法,连徐达这等老将都看痴了。
光幕里的战斗还在继续。
敌进我退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,敌退我追。
三个人的小组互相交替掩护,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敌军。
安南的士兵被折磨得精神崩溃,在林子里胡乱放箭,最后被三棱军刺从背后抹了脖子。
傅友德站不住了。
他急得满头大汗,在原地直转圈。
“记下来!得记下来!”
他四下张望,案几上没笔。
傅友德直接冲到大殿角落的黄铜炭盆跟前。
伸手进去摸了一把。
“嘶!”
他烫得抽回手,指尖红了一片。
他顾不上疼,用袖子裹着手,从盆底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冷木炭。
“唰”地扯开自己左手的护腕,露出粗糙的胳膊。
拿木炭在胳膊上画起三角形。
“主攻……掩护……”
傅友德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,木炭在皮肉上划出一道道黑印子。
鼻涕流出来,他用沾着黑灰的手背胡乱一抹。
在脸上留下一道滑稽的黑印。
蓝玉一看,也急了。
他跑过去抢傅友德手里的木炭。
“老傅,给我掰一半!那手势怎么打的来着?两根手指头是啥意思?”
徐达没去抢木炭。
他直接咬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。
在右手的手心上,用血水画着三三制的穿插路线。
画完了,他盯着手心,咧开嘴无声地狂笑。
大殿里乱成一团。
一帮身经百战的悍将,有的拿着木炭往铠甲上画。
有的脱了鞋,拿手指头蘸着炭灰往脚底板上记。
生怕漏掉光幕里的任何一个动作。
朱允烨看着这帮老头子,嘴角抽了两下。
【至于吗。】
【不就是个三三制。】
【等过几年把步话机搓出来,你们不得疯了。】
半空中的幽蓝光幕闪了两下,渐渐淡去。
大殿里重新暗下来。
傅友德胳膊上画满了黑色的三角和箭头。
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木炭往地上一扔。
“啪”地一声摔成粉末。
这魁梧汉子大步跨回大殿正中。
他脸上的刀疤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可怖。
鼻尖上那抹黑灰配着通红的眼珠子,透着股吃人的悍气。
傅友德扔掉炭笔,眼冒凶光:“有此战法,臣只需五万精兵,三个月内活捉安南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