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书房的黄铜火盆烧得正旺。
老朱穿着厚棉袍,盘腿坐在炕沿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大明宝钞,揉成一团,顺手砸进火盆里。
纸团遇着炭火,“呼”地一下蹿起火苗,烧成一滩黑灰。
“擦屁股都嫌硬!”
老朱啐了一口唾沫,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这破纸印出来,连京城门根底下的乞丐都不稀罕要!”
他粗糙的指节叩着紫檀木桌面,当当直响。
“百官发俸禄,给他们发宝钞,一个个哭丧着脸,宁可要两袋发霉的陈化粮!”
旁边地上堆着几口大樟木箱子。
箱盖敞开着,里头装满了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。
沉甸甸的,散发着一股子铜臭味。
“用铜钱吧,太重!”老朱揉着发酸的后腰。
“商人去趟江南进货,拉几万贯铜钱,得雇十辆牛车!拉车的牛吃的草料,比赚的还多!”
他抓起一把铜板,烦躁地扔回箱子里。
铜钱撞击,发出一阵杂乱的金属响声。
朱允烨窝在炕头的虎皮软垫里。
小手里捏着个刚剥开的砂糖橘。
他撕掉橘子瓣上的白丝,塞进嘴里,嚼得汁水乱溅。
【能好使就见鬼了。】
小奶娃翻了个白眼,拿手背蹭去嘴角的果汁。
【大明宝钞那就是纯纯的废纸,连个准备金都没有。】
【朝廷缺钱就开动印钞机狂印。】
【印得满天飞,通货膨胀不把这破纸贬成废纸才怪。】
老朱正端着茶碗要喝水。
听见心声,动作猛地停住。
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,烫得他直咧嘴,却硬是没出声。
准备金?通货膨胀?
老头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,竖起耳朵。
【发纸币,你得有底盘啊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带着橘子酸甜味的饱嗝。
【这叫金银本位。】
【国库里存一两白银,你在市面上就只能发一两银子的纸币。】
【老百姓拿着纸币,随时能去朝廷的钱庄换出真金白银。】
【这叫信用!有了信用,一张纸才值钱。】
老朱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。
随时能换真银子?那这纸不就成了硬通货?
【防伪也是个大麻烦。】
朱允烨抠了抠脚丫子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【现在的宝钞,随便找个手艺好点的刻板师傅就能仿造。】
【得造防伪水印纸。】
【在抄纸的竹帘上,拿细铜丝编出龙纹图案。】
【纸浆铺上去,有铜丝的地方纸就薄。】
【迎着太阳光一照,纸里头就会透出一条活灵活现的五爪金龙!】
【这手艺,民间累死他们也仿不出来。】
老朱猛地站起身。
大腿撞在桌角上,疼得他一抽气。
他连揉都没揉,眼睛亮得像饿狼。
“毛骧!”老朱扯开破锣嗓子嚎。
“去!把沈青给咱提溜进宫!现在!立刻!”
半个时辰后。
沈青裹着件狐皮大氅,气喘吁吁地跨进书房门槛。
她跑得急,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“哎哟。”沈青踉跄两步,险些扑在铜钱箱子上。
她揉着磕疼的膝盖,赶紧跪地磕头。
眼底还带着两圈没睡醒的乌青。
老朱走过去,把一张涂涂画画的宣纸砸在沈青面前。
“丫头,江南的盐税你收得不错。”
老朱搓着手心,语气透着股狂热。
“咱交给你个天大的差事。”
“在京城最繁华的宣武街,盘个最大的三层铺面。”
“挂牌匾,叫‘大明皇家银行’!”
沈青捡起宣纸。
借着火盆的光,她扫了两眼,双手猛地抖了起来。
纸被抖得哗啦啦直响。
“万岁爷,这……这纸币若是真随时能兑换白银……”
沈青咽了口干沫,嗓音发颤。
“全天下的金银,最后都会心甘情愿地流进皇家的金库里啊!”
朱允烨趴在垫子上,看着这女首富。
【这女人脑子转得够快。】
【等老百姓习惯了用纸币,这准备金制度就能玩花样了。】
【存十两银子,发三十两的纸钞出去,这就叫金融杠杆。】
【皇家的钱,一辈子都花不完了。】
老朱听着心声,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
他指着沈青。
“懂了就去办!找工部薛祥那个老头,纸张必须按咱说的做!”
“一个月内,这银行必须给咱开张!”
腊月初八。
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,砸在脸颊上冰凉。
宣武街正中央,原本最大的茶楼被彻底推平重建。
一座三层高的青砖门脸拔地而起。
门口两只汉白玉石狮子,威风凛凛。
朱漆大门上方,挂着一块盖着红绸的巨大牌匾。
街两边挤满了穿金戴银的商贾。
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,比菜市场还吵。
“听说了吗?朝廷要废了宝钞,弄个什么新纸币。”
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绸缎庄王老板,把手揣在袖筒里直摇头。
“换汤不换药罢了。”
“朝廷缺钱,就拿纸来忽悠咱们的真金白银。我就是把银子埋在茅坑底下,也绝不换这破纸!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盐商跟着附和。
“可不是嘛。纸就是纸,哪有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里踏实。”
人群里不时传出几声冷笑。
显然没人看好这新开的铺子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两挂长长的红鞭炮在门前点燃。
刺耳的炸响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浓烈的硫磺味随着冷风散开,呛得人直咳嗽。
沈青穿着一身干练的暗红色长裙,踩着鹿皮短靴。
她大步走出大门,站在台阶最上头。
抬手扯住红绸的绳角,猛地一拽。
红布滑落。
“大明皇家银行”六个烫金大字,在风雪里晃着耀眼的金光。
沈青环视了一圈底下议论纷纷的商贾。
她没废话,直接拍了两下巴掌。
“开箱!”
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龙魂卫,抬着十口沉重的大铁箱子走出来。
铁箱子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龙魂卫掏出钥匙,咔哒几声,掀开箱盖。
全场瞬间死寂。
所有商人的眼珠子,全被铁箱里的东西吸住了。
一排排铸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银锭。
在雪光下泛着冰冷刺目的白芒。
十口箱子,整整五十万两现银!
沈青手里捏着一张刚印出来的长方形纸币。
纸张微微泛黄,透着股松烟墨的清香。
她把纸币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皇家银行发行的第一批银票!面值十两!”
沈青的声音清脆,穿透力极强。
“皇家承诺,一两银票,对应一两现银!”
“见票即兑!绝不拖延!”
“谁若是拿着这银票,在银行换不出现银,这五十万两,各位大可直接砸抢了去!”
底下的人群像炸了锅一样。
王老板踮起脚尖,肥硕的脖颈伸得老长。
“沈掌柜,你说得好听。这要是有人造假,咱们怎么分辨?”
沈青嘴角挑起一抹冷笑。
她随手指了指王老板。
“你,上来看看。”
王老板哆嗦着腿,爬上台阶。
沈青把那张十两的银票塞进他手里。
王老板捏着纸币。
触感不是普通的桑皮纸,带着股奇特的柔韧。
他捏住纸页边缘,用力扯了两下。
纸张只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啪”声,竟然没扯烂。
“对着太阳光看。”沈青指着半空。
王老板举起银票,迎着惨白的日光。
他眯着眼,瞳孔猛地放大。
在看似平整空白的纸张内部。
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,竟然清晰地浮现在纸张纤维里!
龙须、龙鳞,根根分明,栩栩如生。
仿佛那条龙被封印在了纸片中间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怎么弄出来的!”
王老板吓得手一抖,银票差点掉在地上。
底下的商贾们急得直跳脚。
“老王!你看到啥了!”
王老板咽了口唾沫,转过身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里头有条龙!透着光的龙!这手艺,神仙也造不出假啊!”
这下,人群彻底疯狂了。
好几个大商人直接从怀里掏出沉重的银包,往台阶上挤。
“沈掌柜!给我兑一千两!这碎银子压得我腰都要断了!”
“我兑三千两!”
真金白银流水一样抬进银行的大门。
带着松烟墨香气的纸币,成沓成沓地发到商贾手里。
银行二楼。
一间临街的雅致包厢里。
炭火烧得正热。
红泥小火炉上,水壶咕噜噜冒着白气。
朱允烨穿着单薄的绸缎中衣,趴在半开的窗户缝边。
外头的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他低头看着底下那些疯狂往银行里挤的肥羊。
小家伙伸出肉乎乎的手,从桌上的果盘里捏起一颗剥好皮的紫葡萄。
扔进嘴里,咬破果肉。
甜汁在舌尖爆开。
他把两只小手搭在窗棂上,撑着下巴。
看着一箱箱白银被搬进皇家金库。
朱允烨扯开嘴角,嘴角勾起坏笑:“收割全天下财富的金融核武器,正式启动了。接下来,让老外见识见识什么叫经济霸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