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正阳门外的青石板长街。
人挤着人,黑压压一片。
老百姓呼出的白气在半空结成薄雾,挡不住那股子凑热闹的酸汗味。
两旁的酒楼茶肆连屋顶都爬满了闲汉。
瓦片被踩碎,渣子顺着屋檐往下掉,砸在底下人的破布帽上。
街心清出一条两丈宽的黄土道。
起点处划了道粗糙的白灰线。
十几个武将勋贵推着那黑黝黝的自行车,在白线后头排成一溜。
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悍将,今儿全换了短打劲装。
厚重的铁甲早扒了。
一个个光着粗壮胳膊,冻得皮肉泛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哎哟!这破轱辘怎么直往左边拐!”
蓝玉双手死死攥着车把,左脚踩着脚蹬。
右脚刚想离地,车子猛地往左一歪。
他整个人砸在硬邦邦的三角铁架子上。
铁棍硌得大腿根生疼,疼得他直呲牙,倒吸好几口凉气。
徐达拄着车把,站在旁边直乐。
老将笑得胡子乱颤,一口黄牙全露在冷风里。
“蓝玉啊,你这小体格不行,骑这铁马得靠腰马合一!”
徐达刚想跨上去显摆。
脚底踩着一块烂菜叶,猛地打滑。
连人带车“咣当”一声摔在泥水洼里。
泥浆溅了旁边的汤和一裤腿。
汤和气得拿拐杖直敲徐达的车轱辘。
“老徐!你往哪摔呢!弄脏了老子新换的蜀锦裤子!”
一帮大明的国公侯爷,在起跑线前头骂骂咧咧,东倒西歪。
好几个连上车都费劲,全靠旁边的亲兵死死扶着后座。
正阳门城楼底下的避风处,搭了个红木高台。
四周燃着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。
木炭爆出红色火星,散发着一股干燥暖意。
朱允烨穿着大红袄子,坐在铺着两层虎皮的太师椅里。
他就是今天的头号大裁判。
小家伙手里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糖油粑粑。
糖稀黏在手指肚上,滑腻腻的难受。
“哈——欠!”
朱允烨张开小嘴,打了个巨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困倦泪水,顺着白嫩脸颊往下滚。
他拿手背胡乱蹭去泪花,把糖油粑粑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作响。
【大清早的,把人从热被窝里薅出来。】
【就为了看这帮糙汉子骑自行车摔跤?】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,两只短腿在椅子边沿晃荡。
老朱背着手,站在高台最前头。
冷风吹得他那件黑貂皮大氅猎猎作响。
老头看着底下那帮磨磨唧唧的武将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
“这帮兔崽子,没吃饱饭怎么的?一点狠劲都没有!”
老朱啐了一口浓痰,砸在台阶边缘。
“当成小娃子过家家了?这可是大明第一届拉力赛!”
朱允烨咽下嘴里的甜食,胃里泛起一股腻味。
【老头子你光喊口号有啥用。】
【这帮人平时见惯了金银财宝,你不给点实质性的彩头,谁给你拼命蹬车啊。】
老朱耳朵一动,手指头下意识摩挲着大拇指的玉扳指。
大孙说得对。
得加注。
加点能让这帮兵痞子红眼的东西。
【要我说,随便拿张新武器的图纸出来当奖品。】
朱允烨抠了抠牙缝里的芝麻粒。
【前几天我脑子里琢磨的那个后膛枪,就挺合适。】
【现在的火绳枪太落后了,打一发,还得拿长通条从枪口往里死命捅火药。】
【捅半天才能开第二枪,站着就是个活靶子。】
老朱呼吸猛地停住。
捏着扳指的指节瞬间惨白。
【把枪膛开在后头,子弹和火药包在一起做成定装纸壳弹。】
【拉开枪栓,往里一塞,闭锁直接扣扳机。】
【趴在泥坑里都能装弹开火,射速起码翻五倍。】
【这要是造出来,大明步卒推过去,就是一面喷火的铁墙。】
老朱的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翻滚,干涩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声。
后膛枪?
纸壳定装弹?
不用站着拿通条捅?
老头眼底冒出饿狼般的绿光。
这要是装备到军营里,鞑子骑兵连明军五十步都冲不到,就得全被打成筛子!
老朱猛地转过身。
大跨步冲到朱允烨跟前。
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,一把按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。
力道太大,太师椅往后平移半寸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摩擦响。
朱允烨吓了一跳,嘴里的糖渣差点咽进气管。
“咳咳……爷爷你干嘛?”
小奶娃瞪圆了黑葡萄般的眼睛。
老朱咧开干瘪嘴唇,笑得比哭还吓人。
“乖孙,刚才你脑子里想的那个什么后膛枪……图纸画出来没?”
老头声音抖得厉害,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生蒜味。
朱允烨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“画了一半,太费神了,我就扔书房桌子上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发黑的指甲缝,“炭笔弄得一手黑,洗都洗不掉。”
“洗不掉就不洗!”
老朱一把捞起朱允烨,重重亲了一口他那肉乎乎的脸颊。
胡茬扎得朱允烨直咧嘴。
老朱转身,大步流星跨回高台边缘。
他一把抢过旁边太监手里的铜皮大喇叭。
深吸一口冰冷冬风,粗糙的肺管子扩张到极限。
“底下的兔崽子们!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真切了!”
老朱破锣般的嗓音顺着铜喇叭轰然炸响。
震得正阳门城门楼子上的灰土直往下掉。
底下那帮还在跟自行车较劲的武将,纷纷停下动作。
徐达抹去脸上的泥水,抬头望向高台。
蓝玉一条腿还跨在横梁上,保持着金鸡独立的滑稽姿势。
“今儿这环京城拉力赛,咱改规矩了!”
老朱把铜喇叭攥得变了形。
“谁要是能拿第一!”
“太孙亲手画的新火器图纸,后膛枪!”
“就赏给谁的营!”
冷风刮过长街。
底下的武将们全都愣住了。
空气像是凝固成了一整块冰。
“后膛枪?”
徐达咽了口干沫。
蓝玉眨巴两下眼睛。
“啥叫后膛枪?”旁边一个年轻千户小声嘀咕。
老朱站在台上,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。
“不用通条从枪口捅药!子弹从后头塞进去!趴在地上就能连着打!”
“射速比现在那破火铳快五倍!”
老朱瞪着血红老眼,“谁拿到这图纸,谁的营就是大明第一强军!”
死寂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,长街上猛地爆出一阵骇人的粗喘声。
徐达原本浑浊的老眼,瞬间爆出刺目的凶光。
他一把推开过来搀扶的亲兵。
双手死死攥住自行车的黑皮握把。
手指缝里勒出青筋,指甲几乎要掐进铁管子里。
“老徐!你那营里都是骑兵,要这火器作甚!让给老子!”
蓝玉扯开嗓门咆哮。
他一脚踹开刚才绊脚的碎砖头,翻身跨上车座。
右腿肌肉瞬间鼓胀,把短打裤腿撑得紧绷。
“放屁!谁嫌好火器多!这图纸是我神机营的!”
汤和连拐杖都扔了,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。
这老头动作比猴还灵敏,直接蹦上了车座。
朱标推着一辆特大号的自行车,从人群后头挤出来。
太子爷脱得只剩一件单薄坎肩。
夸张的腱子肉在冷风里冒着丝丝白气。
他一把握住车把,手腕发力。
“咯吱”一声,生铁锻造的车把硬生生被他捏凹下去一块。
“都别吵!”
朱标嗓音低沉,透着股狂暴的压迫感。
“这图纸,孤的东宫卫队要了!谁跟孤抢,孤在赛道上直接撞碎他的骨头!”
一群大明顶级的权贵,此刻全变成了护食的恶狼。
眼睛全红了。
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脚下那道粗糙白灰线。
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比火车的蒸汽还要惊人。
没有人在乎摔跤了。
没有人觉得这铁架子难骑了。
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蹬!拼了老命往下蹬!
朱允烨窝在太师椅里,又打了个哈欠。
他看着底下这帮双眼喷火的糙汉子。
【一群疯子。】
【等会儿别把这刚修好的青石板路给蹬裂了。】
他无聊地挥了挥小手。
高台旁边,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举起一把短火铳。
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苍穹。
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底下的武将们全都撅起了屁股。
上半身死死压低,脸几乎贴在车把上。
小腿的肌肉崩得像一块块石头。
牙齿咬得咯咯直响。
“预备——”
毛骧大喊一声。
冷风停了。
长街上安静得只能听见几十个大汉粗重的喘息。
“砰!”
火铳喷出一团刺目白烟。
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天际。
“杀啊——!”
朱标狂吼一声,大腿肌肉轰然爆发。
“咔啦!”
铁链条猛地绷紧,发出痛苦哀鸣。
几十辆自行车像出膛炮弹一样,猛地窜出起跑线。
大明这帮顶级的公侯将相,撅着屁股在座位上疯狂猛蹬。
后轮在黄土道上疯狂摩擦。
卷起漫天尘土。
滚滚烟尘瞬间吞没了正阳门外的长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