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祥赶紧拿袖口擦鼻涕。
“万岁爷!没忽悠!这是按您吩咐,拿那什么硫化橡胶做出来的!”
老头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翻滚。
“里头是空心的管子,拿羊皮打气筒硬生生把风打进去了!”
“这叫充气轮胎!”
老朱半信半疑,伸出左手握住前头的横铁杠。
铁棍冰凉,冻得他指节泛白。
他用力晃了两下,那两个细铁轱辘立马左右摇摆。
整个铁架子东倒西歪,根本立不住。
“这东西前后就两道细边沾地,风一吹就倒!”
老朱啐了一口浓痰,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你告诉咱,这破铁架子能当车骑?能走在路上稳稳当当?”
“你当咱是三岁小孩?”
广场边缘的避风口。
朱允烨裹着大红狐裘,像个圆滚滚的棉花团子,窝在太师椅里。
他两只小手捧着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。
一口咬下去,酥脆的芝麻粒扑簌簌往下掉,沾满了貂皮衣领。
【这土老帽爷爷,那是自行车。】
朱允烨翻了个大白眼,拿手背胡乱抹掉嘴角的饼渣。
【两轮子静止的时候当然立不住,那叫物理常识。】
老朱耳朵猛地一抖。
老头后背僵住,悄悄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
【中间那个带齿的铁盘,连着后面的小齿轮,中间挂着铁链条。】
【这叫链条传动。】
【人坐上去,脚蹬子一踩,链条带着后轱辘转。】
【只要轮子转起来,陀螺效应就出来了,速度越快车子越稳。】
朱允烨嚼着烧饼,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。
【充气橡胶轮胎能把地上的坑洼全给吸干净。】
【骑这玩意儿,省力又拉风,比骑马舒坦多了。】
【就是不知道工部那帮铁匠,把轴承打磨圆润没。】
老朱眼底冒出两团火光。
链条?转起来就稳?
老头把大氅解开,随手扔给旁边的太监刘和。
“来!给咱扶住咯!”
刘和吓了一跳,赶紧招呼四个小太监凑上来。
五个人手忙脚乱,死死抓住车把和后座。
老朱撩起明黄色的便服下摆,挽了个结,粗暴地塞进腰带里。
他抬起右腿,笨拙地跨过三角横梁。
屁股重重砸在那块牛皮车座上。
“嘎吱——”
减震弹簧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老朱双脚悬空,车子立马往左边倾斜。
“哎哟!稳住!往右边推!”
老朱双手死死攥着车把,吓得大声吼叫,唾沫星子乱飞。
左边的小太监被压得直不起腰,脸憋得通红。
右边的太监赶紧死命往回拽。
车子又猛地往右倒。
老朱身子一歪,手肘差点磕在地砖上。
“废物!你们几个没吃饱饭吗!”
老朱气得破口大骂,两腿在半空胡乱蹬踏。
朱允烨在太师椅上看得直乐。
手里的半块芝麻饼都忘了吃。
【笑死我了,这老头骑自行车跟骑头疯牛一样。】
【眼睛别看前轱辘啊!看前面!看远处!】
【脚踩在两个脚蹬子上,往前使劲蹬!你们一直扶着,他到下辈子也骑不走!】
老朱咬紧牙关,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。
他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太和门。
两只穿着布鞋的大脚,终于找准了那两块铁皮脚蹬。
“放手!全给老子撒开!”
老朱扯开嗓门咆哮,脖颈处青筋暴突。
刘和吓得手一哆嗦,下意识松开后座。
四个小太监也跟着同时撒手。
车子瞬间失去支撑,往一侧死命歪倒。
老朱脑子里只剩大孙那句“速度越快越稳”。
他大腿肌肉猛地绷紧,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,右脚狠狠往下踩!
“咔啦啦——”
粗糙的铁链条瞬间咬紧齿轮。
后轮的充气橡胶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道黑印。
车子猛地往前窜出半丈远!
老朱身子晃悠了两下,车把在手里剧烈扭动。
左拐,右拐。
轱辘在地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蛇形。
眼看就要撞上旁边的一根汉白玉华表柱。
“蹬!咱蹬!”
老朱不管不顾,左脚跟着用力踏下。
铁链声越来越密。
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东倒西歪的铁架子,在连续蹬踏下,竟然奇迹般地立直了身子!
两个细轱辘排成一条直线,碾压过青石板缝隙,发出“嗖嗖”的风声。
老朱迎着冬日的寒风。
脸上的横肉被风吹得直往后跑。
他稳稳当当地坐在牛皮座上,双脚飞速交替。
平衡感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瞬间通透。
“动了!它真自己跑起来了!”
老朱乐得咧开大嘴,笑声比风声还大。
他感受着车轮下的触感。
橡胶轮胎把地砖的细碎颠簸全给吞了,软绵绵的,连屁股都不觉得硌。
“好宝贝!老薛你这回立大功了!”
老朱双臂放松,车把在手里变得乖巧无比。
他双腿越蹬越快,铁架子像一头黑色的猎豹,在宽阔的广场上狂飙。
朱允烨咬了一口烧饼,嚼了两下。
【这就学会了?老头子平衡感还挺逆天。】
【不过车把上那个铜铃铛他是不是没看见。】
【拿大拇指拨一下,那才叫自行车的灵魂。】
老朱正沉浸在风驰电掣的快感里。
耳朵捕捉到心声,视线立马挪向右手握把旁边。
那里卡着个半圆形的黄铜小碗,旁边有个带弹簧的小铁片。
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拇指,照着那铁片用力一拨。
铁片弹回,敲击铜碗。
“叮铃铃!”
一声清脆空灵的金属撞击音,撕裂了广场上沉闷的风声。
老朱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三岁孩童。
大拇指疯狂拨动那块小铁片。
“叮铃铃!叮铃铃!”
清脆的铃声响彻整个奉天殿广场。
朱标刚在偏殿批完几封奏折。
他穿着单薄的练功服,手里还端着个白瓷茶碗。
听见外头动静,太子爷挑起门帘走出来。
一抬头,朱标整个人僵在台阶上。
茶碗倾斜,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。
他却连躲都没躲。
他那威严赫赫的亲爹,大明朝的开国皇帝。
正撅着屁股,跨在一个没马头的黑铁轱辘上。
两条腿像风火轮一样狂蹬。
一边蹬,一边疯狂按着什么东西。
“叮铃铃!”
老朱骑着自行车,直接擦着朱标站立的台阶边缘飞驰而过。
风卷起老朱的衣角,拍在朱标的小腿肚上。
“闪开!都给咱闪开!”
老朱迎着风大吼,脸上全是兴奋的汗珠。
“咱这铁马要加速了!”
几个刚下朝的文官正从太和门往外走。
督察院的张老头走在最前头,手里捏着份公文。
听见铃铛响,他茫然抬起头。
一团黑影带着狂风直扑面门。
老朱骑着自行车,直冲人群扎过去。
“妈呀!”
张老头吓得扔了手里的公文,双手抱头。
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结了冰的雪水洼里。
后面的几个御史撞作一团,官帽滚落一地,惨叫连连。
老朱手腕一抖。
车把灵活转动,自行车在原地划出一道极其漂亮的半圆弧线。
橡胶轮胎和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呲啦”声。
车尾险之又险地擦着张老头的鼻尖扫过。
“哈哈哈哈!”
老朱放声狂笑,双腿猛踩脚蹬,再次杀向广场另一头。
他彻底玩疯了。
整个皇宫的太监宫女全跑了出来。
躲在廊柱后面,探头探脑。
下巴掉了一地。
谁见过万岁爷这副模样?
朱允烨吃完最后一口烧饼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。
【这车闸在握把下面,一捏就能刹住。】
【他别光顾着蹬,等会撞柱子上,那门牙可就保不住了。】
老朱正飙得起劲,大腿肌肉已经有些发酸。
听到刹车的方法,他立马伸出四根手指,扣住握把底下的铁刹把。
用力往回一捏。
“叽——!”
刹车皮死死抱住钢圈。
尖锐的摩擦音刺痛耳膜。
车身猛地往前一顿。
老朱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。
他赶紧松开脚蹬,两只大脚重重踩在青石板上。
借着鞋底的摩擦力,硬生生滑出三尺远,这才停稳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老朱大口喘着粗气,吐出的白雾在眼前飘散。
额头上满是汗水,顺着眉毛往下流。
他却没觉得半点疲惫,反而觉得这大半辈子的筋骨全活动开了。
朱标端着个空茶碗,大步跑下台阶。
那一身恐怖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。
“父皇!您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”
朱标盯着那辆自行车,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。
喉结上下翻滚,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和眼馋。
老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他拍了拍牛皮车座,拍得啪啪响。
“妖法个屁!这叫自行车!”
老朱扬起下巴,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。
“老薛!工部现在能造出几辆这玩意儿?”
薛祥还瘫在泥地上,闻言手脚并用爬过来。
“回、回万岁爷。橡胶刚熬出来,零件都是现打的。”
薛祥抹掉脸上的泥水,“拼尽全力,三日内……大概能凑出十辆。”
老朱眼珠子一转。
这么爽的玩意儿,光他一个人骑有啥意思。
必须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大明造出了这种神物!
得显摆!得狠狠地显摆!
老朱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刚刚爬起来的文武百官。
他深吸一口冷气,干瘪的胸膛高高挺起。
“传咱的旨意!”
老朱的大嗓门在广场上轰然炸响,透着不容置疑的狂热。
“三日后!”
“召集所有在京的勋贵武将!”
“咱要在这京城的大街上,举办大明第一届环京城自行车拉力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