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打着旋儿卷起青砖缝里的枯树叶。
细碎冰碴子砸着大本堂那扇厚重雕花木门,发出细密沙沙声。
寒意顺着门缝拼命往屋里倒灌。
解缙穿着件单薄的青色儒袍,冻得鼻尖通红。
他两根僵硬的手指头死死捏着一把描金折扇,大冷天也舍不得揣进袖兜。
这可是大明三大才子之首的排面。
哪怕冻得后槽牙直打颤,脊梁骨也得挺得笔直。
“阿嚏!”
解缙没忍住,打了个响亮喷嚏,赶紧拿宽大袖口掩住口鼻。
带路的太监刘和停下步子,拂尘一甩,斜着眼瞅他。
“解大人,到了。您可仔细着点规矩,里头那位脾气大着呢。”
解缙吸溜着清鼻涕,满脸不屑地冷哼出声。
“刘公公此言差矣……咳,臣乃翰林编修,饱读诗书。”
他把那把折扇“唰”地一下展开,胡乱扇了两下,冷风激得他猛打个激灵。
“让本官来给一个六岁稚童开蒙?简直、简直是牛刀杀鸡!”
他压低嗓门,凑近刘和倒苦水。
“方大人那是钻了牛角尖,自己魔怔了。本官可不吃那一套。”
“六岁黄口小儿,字都不识几个,还不是任凭本官拿捏?”
刘和像看死人一样瞥了解缙一眼。
懒得搭理这酸腐文人,直接伸手推开大本堂的门扇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闷木门摩擦音打破屋内寂静。
一股混合着银丝炭火暖意和浓烈奶香味的热浪,迎面扑来。
熏得解缙浑身毛孔瞬间舒张,忍不住舒服地直哼哼。
他迈着四方步跨过高门槛,刚准备甩个漂亮的作揖姿势。
视线越过矮桌,整个人当场僵住。
书案后方,铺着厚实白虎皮的宽大软榻处。
朱允烨裹着大红绸缎棉袄,睡得四仰八叉。
一只光脚丫子蹬在紫檀木桌面,小胖手死死攥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。
“呼……噜……”
响亮鼾声回荡在空旷学堂,嘴角那串晶莹口水已经滴答到了下巴底端。
解缙面皮疯狂抽搐,握着折扇的指骨捏得泛白。
这叫大明太孙?这分明是个混吃等死的肉球!
他刚想扯开嗓门讲两句“尊师重道”的圣人微言大义。
“少出声,憋回去。”
一道粗噶低沉的威胁从侧方阴影处传来。
解缙吓得一哆嗦,脖颈僵硬地扭过去。
朱标穿着玄色紧身短打,盘腿坐在火盆旁边。
这位太子爷正拿着把锋利短匕首,削着一根粗木棍。
夸张恐怖的胸肌把衣料撑得快要崩裂,粗壮胳膊处青筋宛如老树盘根。
木花翻飞,匕首泛着森冷幽光。
“孤的儿子昨夜没睡好,你让他多眯会儿。”
朱标吹掉刀刃木屑,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,死死盯住解缙。
“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教书匠?动作轻点,敢吵醒他,孤把你脑袋削成这木棍模样。”
解缙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掐住,半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他咽了口干沫,两条腿肚子控制不住地直打转。
传闻太子仁厚温婉,这特么哪里温婉了?这分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!
窗外长廊拐角避风处。
老朱披着黑貂皮大氅,双手揣在袖筒里,正津津有味地嚼着炒黄豆。
“嘎嘣、嘎嘣。”
他凑近窗缝,透过半透明明瓦往里瞧。
毛骧站在旁边,压着嗓子低语。
“主子,这解缙心高气傲,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,真能教好太孙?”
老朱吐出半块黄豆皮,咧开残缺黄牙冷笑。
“傲?酸文人的臭毛病,不让他吃点苦头,他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。”
老头拍去掌心碎屑。
“咱就等着看,大孙怎么把这大明第一才子的脸皮撕下来放脚底踩。”
大本堂内。
炭火偶尔爆出一颗红色火星,发出细微噼啪响动。
解缙足足在原地罚站了半个时辰。
腿都站麻了,腰板酸得直抗议,额头愣是闷出一层细密虚汗。
“唔……”
朱允烨终于翻了个身,小胖腿从桌面滑落。
他迷迷糊糊揉着眼睛,打了个带着桂花甜味的巨大哈欠。
“春儿……开饭没?我要吃水晶肘子……”
小家伙吧唧两下嘴,迷茫地睁开眼。
没瞧见宫女,倒看见个瘦竹竿似的中年文士杵在跟前。
解缙见状,如蒙大赦。
赶紧理了理发皱的衣摆,双手交叠,装模作样地深深作揖。
“微臣解缙,添为翰林编修,奉旨来为太孙殿下开蒙。”
他拖长音调,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孤高傲气。
朱允烨抠了抠眼角分泌物,随手在衣服下摆擦了擦。
【又来个教书的?方孝孺那老头切青蛙切疯了,老头子还不死心。】
小奶娃挪动屁股,换了个舒服姿势靠着隐囊。
【解缙?那不是号称明朝三大才子之首的狂人吗。】
【怎么跟个斗败的公鸡似的,大冬天还扇扇子,也不怕得风湿。】
解缙啪地合拢折扇,清了清干涩嗓子。
他余光瞥见朱标还在削木头,强行压下心底恐惧,挺起胸膛。
“殿下,臣听闻之前方大人讲经,您听不进去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自诩风流的冷笑,下巴微微昂起。
“死读书确实乏味。臣今日不讲四书五经,咱们来点有趣的。”
朱允烨托着腮帮子,无聊地盯着炭盆。
“哦?啥有趣的?你能变戏法?”
解缙被噎得直翻白眼,深吸一口浑浊空气。
“臣乃文人,不弄那些街头杂耍把戏!”
他背负单手,绕着书案踱步半圈,拿折扇敲击自己掌心。
“臣自幼过目不忘,三岁能诗,五岁能对。”
“殿下既然不愿受拘束,臣今日便用诗词对联来考校殿下。”
他停住脚步,目光灼灼逼视五岁孩童。
“若是殿下对不出、答不上,那就得收起这惫懒性子,往后老老实实背诵千字文!”
“若是殿下赢了……臣立刻辞去这伴读差事,绝不讨嫌!”
解缙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拿对联欺负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,自己赢定了,正好借机推掉这折寿的苦差事。
角落里,朱标手腕猛地一顿。
匕首直接扎进木头深处,刀柄剧烈颤动。
“解缙,你敢欺负孤的儿子?”
朱标沉闷嗓音宛如闷雷炸响,“拿你那些钻牛角尖的破学问考一个六岁稚童,你好大脸面!”
解缙吓得一缩脖子,但这次愣是咬着牙没退缩。
“太子殿下!此乃文人风骨!微臣只是试探太孙根基,若殿下不允,臣这就告退!”
他作势就要往门外走。
“爹,让他试。”
朱允烨软糯嗓音飘出,透着股浓浓的慵懒。
他拿起那块冷掉的桂花糕,咬了一小口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解大人既然想玩,那就赶紧出题,我还赶着回去补觉呢。”
窗外的老朱乐得直拍大腿,差点笑出声。
“这小子,真上套了!敢跟咱大孙比脑子,找虐!”
解缙闻言,猛地转过身。
双眼放光,压抑不住心头狂喜。
他强行端出天下第一才子的做派,折扇猛地撑开,扇骨发出清脆连响。
“殿下快人快语!那臣就不客气了!”
解缙眼珠子骨碌碌转动,直接把当年困扰无数老翰林的那个绝对给搬了出来。
他清了清嗓门,故意把字音咬得极重。
“琴瑟琵琶,八大王一般头面!”
解缙摇头晃脑念完,折扇一合,啪地敲在桌面。
满脸得意洋洋地俯视着矮桌后方的朱允烨。
“殿下,这上半联,四个字里藏着八个‘王’字。”
“您慢慢琢磨,要是想不出来,现在认输还来得及。”
朱标在旁边听得直皱眉,粗壮手指烦躁地抓挠头皮。
他识字不多,光听这句就觉得弯弯绕绕麻烦得要死。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八个王?解缙你这是刁难!”
解缙根本不理会朱标的怒火,他料定这小娃娃绝对接不住。
能对出这等绝对的,放眼整个大明朝堂也找不出三个。
朱允烨静静看着解缙那副尾巴翘上天的张狂模样。
嘴里嚼着桂花糕,咽进肚子里。
一条黏糊糊的透明口水,顺着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。
他拿肉乎乎的手背,胡乱蹭掉那抹晶莹水渍。
打了个悠长困倦的奶嗝。
黑亮瞳孔里,闪过一丝看弱智般的怜悯。
【拿这玩意儿考我?还以为要背全本离骚呢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小脚丫子在虎皮垫子来回磨蹭,心里暗自叹气。
【跟我比背诗对对子?】
【你这自命不凡的古代才子怕是根本不知道……】
【什么叫九年义务教育的恐怖含金量吧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