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本堂的炭盆烧得噼啪响。
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,卷起桌案边缘的宣纸。
朱允烨跪坐在蒲团上,打了个哈欠。
他伸手抓起面前果盘里的一颗带壳花生。
捏碎外壳,吹掉红衣,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。
沙漏里的细沙早就漏完了一大半。
那张原本该坐着方孝孺的讲桌,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。
【这老头昨晚受刺激太大,今儿直接罢工了?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两腿盘起来,小手撑着下巴。
【也是,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三观被草履虫按在地上摩擦,没当场拔剑抹脖子就算他命硬。】
“咳!”
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。
老朱背着手,迈着外八字步跨进门槛。
他扫了一圈屋子,眉头立马拧成了个死疙瘩。
“方孝孺人呢?”老朱扭头问守在门边的太监。
太监吓得一哆嗦,赶紧跪在青砖地上。
“回万岁爷,方大人今早就没进宫。”
老朱火气蹭地就上来了。
“这酸儒长胆子了?教大孙读书也敢旷工?”
他转头冲着门外吼:“毛骧!滚去方家看看!死了没死,没死就给咱绑进宫!”
门外的毛骧应了一声,带着几个锦衣卫飞奔出宫。
半个时辰后。
方家后院。
毛骧一脚踹开院门,刚踏进去,脚底猛地一滑。
他身子往后一仰,赶紧扶住旁边的斑驳土墙。
低头一看,鞋底踩着一团黏糊糊、带着血丝的不明脏器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,混着让人反胃的血腥气。
“方大人?”毛骧拔出半截绣春刀,警惕地往里走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假山旁边的池塘边,蹲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。
方孝孺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面儒袍。
可现在,袍子下摆全糊满了黑泥。
袖口沾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,星星点点,一直溅到他的脸上。
他左手死死按着一块木板,右手反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。
木板上钉着一只肚子被剖开的青蛙。
“这……不是心……也不是肺……”
方孝孺嘴里神经质地嘀咕着,声音沙哑得像在嚼沙子。
他拿菜刀刀尖在青蛙的内脏里胡乱挑拉。
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,砸在泥地里。
毛骧倒吸一口冷气,后脊梁骨直冒凉风。
这特么是那个张口闭口圣人之道的大儒?
这简直是个杀猪的屠夫!
“方大人?”毛骧试探着喊了一声,往前挪了两步。
方孝孺没理他,脸快要贴到青蛙的死尸上了。
“万物之理……细胞……单细胞……分裂……”
老儒生猛地揪住自己的一把头发,用力撕扯。
几根白发连着头皮被生生扯下来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。
“肉眼看不见!看不见啊!圣人误我!”
他突然仰起头,双眼熬得通红,里头布满蜘蛛网一样的血丝。
看到毛骧,方孝孺像疯狗一样扑了过来。
菜刀在半空挥舞。
毛骧吓得一脚踹过去,正中方孝孺的肩膀。
老酸儒连人带刀摔进泥坑,溅起一身脏水。
“毛指挥使!”方孝孺从泥水里爬起来,双手死死抱住毛骧的大腿。
十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青蛙血。
“你带琉璃镜了吗!能放大一万倍的那种!我要看肉里的虫子!我要看它是怎么裂开的!”
他喊得嗓子破音,唾沫星子喷在毛骧的飞鱼服上。
毛骧一脚挣脱开,拔腿就往外跑。
“疯了……这老家伙彻底疯了!”
消息传回宫里,直接炸了锅。
奉天殿。
地砖上跪了一地的绯袍文官。
哭声、喊声搅和在一起,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。
督察院左都御史张老头,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盒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陛下啊!方大人乃天下读书人的种子,如今竟被妖邪迷了心智!”
他膝盖当脚使,往前挪了两步,把木盒举过头顶。
老朱坐在龙椅上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盒子里装的啥?”
张老头哆嗦着掀开盖子。
一股腥臭味在大殿里散开。
盒子里躺着三只被大卸八块的死青蛙,肠子肚子流了一滩。
老朱胃里一阵翻腾,一巴掌拍在御案上。
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,落在奏折上。
“拿走!大殿之上,你捧着几只死蛤蟆恶心谁呢!”
张老头磕头如捣蒜,脑门撞出个大包。
“陛下!这都是方大人亲手剁的啊!”
“他昨日回府,便闭门不出。今早下人去查看,他已在池塘边杀了五十多只青蛙!”
“他把蛤蟆肉切成薄片,对着太阳光死盯,说要寻找万物的起源!”
旁边的礼部侍郎刘清跟着嚎起来。
“圣人不语怪力乱神。方大人这是中了邪法!”
刘清猛地转头,视线直逼坐在角落小马扎上的朱允烨。
“太孙殿下!方大人昨日大本堂授课,回来后便疯癫至此。殿下究竟给他看了什么妖法!”
老朱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铜炭盆。
烧红的木炭滚了满地,火星子乱窜。
几个文官吓得连连后退,官服下摆差点被点着。
“放肆!”老朱指着刘清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咱大孙才六岁,能使什么妖法!方孝孺自己脑子进水发了疯,你们倒敢往太孙头上扣屎盆子!”
“再敢胡说八道,咱拔了你们的舌头!”
朱标跨前一步,挡在朱允烨身前。
两块胸肌撑着朝服,魁梧的身躯像一堵黑墙。
他捏着拳头,骨节咔吧响。
“刘大人,你那张嘴要是管不住,孤帮你缝上。”
刘清吓得缩了脖子,连连磕头。
张老头却硬着脖子,举着那盒死蛤蟆。
“太子殿下!非是臣等构陷。方大人逢人便喊什么‘基因’、‘细胞’、‘人是猴子变的’!”
他声音凄厉,“此等荒谬绝伦之言,简直是在掘我儒家圣贤的祖坟啊!”
整个大殿又是一阵鬼哭狼嚎。
文官们痛心疾首,仿佛天塌了一样。
朱允烨抓起腰间的玉佩,无聊地绕着圈。
【这帮腐儒,也就这点心理承受能力了。】
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【这就叫信仰崩塌的应激反应。】
【方孝孺算是个纯粹的学者,发现圣贤书里讲不通生物起源,就自己动手去解剖青蛙验证。】
【这探索精神,搁在现代高低是个中科院院士的苗子。】
老朱站在御阶上,听见大孙的心声,气消了一大半。
院士是个啥他不懂,但大孙话里的意思是,方孝孺没中邪,只是在钻研新学问。
只不过这学问,把那帮只会背书的酸腐文官给吓尿了。
【可惜了,大明没有高倍显微镜。】
朱允烨小手托着腮帮子。
【他切得再薄,也就是一堆烂肉,用肉眼哪看得见细胞壁。】
【估计再让他切几天蛤蟆,抓不着虫子,真得彻底变成精神病。】
老朱深吸一口气,坐回龙椅上。
靴子踩灭了一块快要烧完的木炭,冒出一股白烟。
他看着底下这群哭天抢地的文臣,烦躁地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!都给咱闭嘴!”
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几个人压抑的抽泣声。
张老头举着木盒的手酸了,慢慢放下来。
“方孝孺杀了几个蛤蟆,你们就喊天喊地。”
老朱冷哼一声,“平时你们下馆子吃爆炒田鸡的时候,咋没见你们说是妖法?”
文官们面面相觑,脸憋得通红。
“他脑子坏了,那是他自己学问没练到家,走火入魔。”
老朱一拍扶手,“既然教不了太孙,那这伴读的差事,他就不用干了。”
老头扫了一圈底下的人。
“太孙天资聪颖,不能没人教。”
张老头见老朱松了口,赶紧顺坡下驴。
“陛下圣明!臣等愿再举荐大儒,为太孙开蒙!”
几个言官跟着附和。
“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学富五车……”
“翰林院张编修字字珠玑……”
“停!”
老朱不耐烦了,打断了他们的话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这帮老帮菜推荐的人,肯定又是讲那些听不懂的破烂道理。
到时候大孙一不高兴,再弄出个什么新名词,指不定又得疯几个。
老朱抬起下巴,手指点着张老头。
“方孝孺疯了,那就换个最聪明的来教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声音在大殿里炸开。
“把解缙给咱叫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