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孝孺双膝砸在青石板地砖,额头狠磕桌面。
“砰!砰!”
沉闷撞击声回荡在大本堂。
这老酸儒花白头发散乱,干瘪眼眶里蓄满浑浊泪水,顺着深刻法令纹往下淌。
“太孙若不学圣人之言,不知万物之理,将来如何治天下!”
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劈裂,渗出丝丝暗红血迹。
朱标挡在门口,宽阔脊背遮住大半光线。
这位大明太子捏紧砂锅大的拳头,指骨发出“咔咔”爆鸣。
满脸横肉疯狂跳动,鼻孔喷出两道粗重白气。
“老顽固,你再敢对孤的儿子大呼小叫,孤现在就把你这身骨头拆了喂狗!”
方孝孺猛地挺直腰板,像一根扎进黄土里的硬木桩。
他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毫无惧色地迎视朱标。
“殿下便是一拳打死微臣,臣也要说!不懂阴阳乾坤,不辨三纲五常,便是蒙昧野人!”
他一把抓起书案那摞泛黄的四书五经,死死抱在怀里,如同护着命根子。
“天理大道,全在这圣贤书里!”
朱允烨趴在矮桌边缘,用肉乎乎的手背蹭去下巴挂着的口水。
屋里陈年臭墨味混着这老头的穷酸气,熏得他脑仁直抽筋。
小家伙打了个巨大的哈欠,翻起个白眼。
【吵死了,天天念经,苍蝇都没你烦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小脸贴着冰凉桌面。
【还万物之理?你个连老花镜都没戴过的酸儒,懂个锤子的万物。】
【捧着几本破书,就觉得自己看透宇宙了?】
【你们连人是怎么来的都没弄明白,就在这扯什么阴阳乾坤。】
门外的朱标耳朵猛地一抖。
举起的拳头硬生生僵在半空,满身狂暴杀气瞬间憋回肚子里。
窗外回廊拐角,披着黑貂皮大氅的老朱也顿住脚步。
老头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往窗户缝里死命凑。
人是怎么来的?
大孙又要爆什么惊天学问了?
朱允烨抠了抠鼻孔,心里冷笑连连。
【还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?还什么女娲捏土造人?】
【全是扯淡。】
【人就是一种哺乳动物,是树上的猴子进化来的!】
“咳咳!”
朱标一口唾沫呛在气管里,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。
宽厚胸膛震得直晃,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。
猴、猴子变的?!
窗外的老朱脚底一滑,差点一头栽进化雪的泥水洼里。
【别大惊小怪的。】
朱允烨闭着眼,脑子里开始回忆前世看过的科普纪录片。
【这叫生物进化论,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。】
【几百万年前,气候变冷,森林没了。一部分猴子被迫从树爬下来,为了看清远处的野兽,只能站直了身子走路。】
话音刚落。
大本堂半空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。
一团刺目蓝光撕裂昏暗空气,水波般流转扩散。
全息投影功能再次被激发。
不同的是,这次光幕庞大无比,直接投射在学堂正中央的空地。
方孝孺正抱着书本痛哭,被这强光刺得双眼生疼。
他惊恐地举起宽大袖袍挡住脸,从袖口缝隙往外偷瞄。
“这、这是何方妖法!”
方孝孺声音抖成风中落叶,身子连连后退,后背死死贴住冰冷墙壁。
朱标三两步跨进屋,一把将方孝孺像小鸡仔一样拎到一旁。
“闭紧你的鸟嘴!瞪大眼睛看神迹!”
光幕中,一片茂密原始丛林凭空浮现。
几只浑身长满黑毛的类人猿,正攀附在树枝间荡秋千。
画面加速流转。
树木枯萎,草原取代了森林。
一只类人猿跌跌撞撞落回地面。
它前肢撑地,艰难地直起脊背,双腿开始颤抖着直立行走。
方孝孺张大嘴巴,下巴差点砸穿脚面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猴子褪去厚重体毛,拿起地一块锋利石头,砸碎了野鹿脑袋。
茹毛饮血,钻木取火。
火星子在光幕里乱崩,照亮了原始人那张越来越像现代人的脸庞。
最后,原始人穿兽皮,盖起茅草屋,甚至穿儒服,捧起了竹简。
“哐当!”
方孝孺怀里死死抱着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全数掉落青砖地表。
书页散开,沾满地灰尘。
他双手揪住自己稀疏的头发,用力撕扯,扯下几缕带血的头皮都浑然不觉。
“人……人是畜生变的?”
老酸儒大口倒抽寒气,心脏仿佛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,碎成几瓣。
“荒谬!荒谬绝伦!人乃万物之灵,禀天地清气而生,怎可是那等挂在树梢的猢狲!”
【万物之灵?不过是脑容量大点,会制造工具罢了。】
朱允烨嫌弃地撇撇嘴。
【你以为你这副肉身多高贵?】
【切开皮肉,里面全是细胞,跟地里爬的蛤蟆、水里游的王八没半点区别。】
蓝光骤然变幻。
丛林散去,光幕中心出现一滴悬浮的浑浊池塘水。
紧接着,画面犹如跌入无底深渊,疯狂放大。
一万倍!
方孝孺双腿发软,顺着墙壁滑跪在地。
他看到了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恐怖画面。
那滴看似清澈的水里,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怪异活物。
一只体型巨大、形状像破草鞋的透明怪物,挥舞着周身无数根细毛,在水里横冲直撞。
“呕——”
方孝孺胃里翻江倒海,一口酸水直接吐在身前青砖处。
朱标也倒吸一口凉气,搓着胳膊竖起的黄豆大鸡皮疙瘩。
老朱推开窗户,半个身子探进屋,老脸惨白一片。
“乖孙!咱平时喝的井水里,就长着这些个瘆人虫子?!”
老头直犯恶心,连连干呕。
【这叫草履虫,单细胞生物。】
朱允烨内心毫无波澜,继续投下摧毁三观的重磅炸弹。
【万物生灭,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天理循环,是基因遗传。】
光幕里,草履虫中间的核膜裂开,硬生生从一个分裂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活物。
【肉弱强食,物竞天择。】
【适应环境的活下来,不适应的死绝,这就叫生物进化。】
【你那套三纲五常、天人感应,在生物学面前,脆弱得连个草履虫都不如。】
【微观世界里,只有吞噬、繁殖、变异。】
【老天爷没空给你定规矩,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,把基因传给下一代。】
光幕里的单细胞生物疯狂吞噬周围杂质,繁衍不息。
那透明扭动的躯体,无情嘲弄着传承千年的道德礼法。
方孝孺停止了干呕。
他呆若木鸡地瘫坐在秽物旁边,双眼死死黏在那只放大数万倍的草履虫身。
几十年的苦读,脑海里构建的那套完美道德宇宙,此刻轰然崩塌。
碎成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的渣滓。
“天理……天命……”
方孝孺魔怔般呢喃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惨笑容。
他颤巍巍伸出枯瘦右手,试图去触摸那片幽蓝光幕。
指尖穿透虚影,只捞到一把冷空气。
他低下头,死盯自己的手掌。
皮肤纹理底,似乎有无数微小细胞在疯狂分裂。
“格物致知……圣人说格物致知……”
老儒生声音沙哑得辨不清字句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散落一地的四书五经,眼神里再无半点敬畏。
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疯狂。
方孝孺连滚带爬扑向那团光幕。
他跪伏在投影里的草履虫下方,任凭虚拟虫体穿透他的躯干。
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,眼泪混合着冷汗糊满全脸。
他仰起头,死死盯着投影里的草履虫,嘴里魔怔般嘟囔。
“原来这才是格物致知……圣人骗我!圣人骗我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