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本堂那扇厚重雕花木门半敞着。
冷风裹挟零星枯干梅花瓣,顺着门缝直往人脖领倒灌。
方孝孺穿着洗泛白的青面儒袍,手里攥着那柄紫檀木戒尺。
老布鞋底碾压青砖,发出单调死板的“嗒嗒”声响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干涩沙哑嗓音回荡于空旷屋内,宛如两块粗砺砂纸相互刮擦。
这声音透着股化不开的陈腐酸气。
朱允烨跪坐于低矮书案后方,两条短腿早已发麻。
像是有一窝蚂蚁顺着骨缝胡乱攀爬撕咬。
小家伙裹着大红锦缎厚袄,活脱脱一个圆滚滚的肉球。
眼皮黏糊作一团,怎么也睁不开。
【念经呢这是……这干瘪老头不去庙里敲木鱼可谓屈才。】
小奶娃脑袋宛如鸡啄米,一下接一下往下栽倒。
鼻尖距离散发臭墨气味的宣纸不足半寸。
他打了个响亮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困倦泪花。
方孝孺停住步伐,脚尖猛地转动,死死盯住书案后的五岁孩童。
脸颊两道深刻法令纹瞬间绷紧,死鱼眼迸射出恨铁不成钢的锋锐冷光。
“殿下!站要有站相,坐要有规矩!”
戒尺划破空气,带出短促凄厉的啸音,狠狠拍击桌面。
“砰!”
紫檀木撞击案板,震飞几滴浓黑墨汁。
“昔日圣王开蒙,皆端着架子,殿下岂能摆出这般惫懒模样?”
方孝孺挺直脊背,活像一根钉死在泥地里的硬木桩。
朱允烨被巨响震得耳膜生疼,满脸烦躁。
他敷衍着将腰杆勉强拔直半寸,拿肉乎乎手背揉搓发酸眼角。
“哦……知、知道了方大人,你、你接着念你的。”
小嘴撅起,扯出一条晶莹剔透的涎水,悬在半空直晃荡。
方孝孺深吸一口寒气,干瘪胸膛随之鼓胀。
“《中庸》有云,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……”
他闭紧双眸,摇头晃脑,全然沉浸于圣人微言大义之中。
陶醉神情仿佛饮下陈年老酒。
朱允烨耳朵里全是被风撕碎的嗡嗡杂音。
【讲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,能变出大白米?还是能搓出转轮火枪?】
【我一个坐拥现代知识宝库的人,听你讲这种洗脑包?】
困意如汹涌海潮,瞬间淹没残留理智。
小奶娃索性两臂一摊,身躯软绵绵趴伏于桌面。
胖脸颊挤压着那卷泛黄《大学》古籍,挤出一团软糯嫩肉。
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。
方孝孺刚念完一段,满怀希冀地睁开双眼。
指望能瞧见太孙顿悟圣理的聪慧神貌。
映入瞳孔的景象却将他的期盼击得粉碎。
“呼……噜……”
响亮鼾声夹杂着吧唧嘴的动静,突兀炸响于寂静大本堂。
一滩粘稠口水顺着书页边缘蜿蜒流淌,洇湿了那“至善”二字。
墨迹晕染开来,变成一团模糊黑影。
方孝孺面皮狂乱抽搐,下巴那撮稀疏山羊胡抖如寒风败草。
这老酸儒感觉心口仿佛被强行塞进一块滚烫生铁,憋闷得喘不过气。
干枯双手死死捏着戒尺,指骨凸起泛出惨白色泽。
“殿下——!”
方孝孺嗓音劈叉破音,宛如夜枭临死前的惨嚎。
他三两步跨至书案正前方,高高举起那柄厚重紫檀木戒尺。
“圣贤书前,安敢酣睡!今日臣拼着触怒天颜,也要行这师道尊严!”
戒尺抡出饱满弧月轨迹,照着朱允烨肉乎乎的掌心边缘狠狠劈落。
寒风卷动他那发白的青袍大袖。
朱允烨陷入酣睡,小嘴吐出一个奶香气味的透明泡泡。
对即将降临的皮肉之苦毫无防备。
窗外冷不丁炸响一声沉闷咳嗽。
“咳嗯!”
动静犹如平地起闷雷,震得窗户纸扑簌簌狂抖。
方孝孺动作生硬僵住,眼球宛如生锈铁珠般斜向门外。
院落老梅树侧方阴影处,赫然矗立着个铁塔般的恐怖身影。
朱标穿着单薄紧身玄衣,宽阔背脊将衣料撑至撕裂边缘。
两块硕大胸肌随着粗重呼吸剧烈跳动。
粗壮脖颈处青筋盘绕。
这位大明太子双手抱臂,两腿跨立,宛如一尊守门杀神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锁定方孝孺高举的手臂。
满是横肉的脸庞扯出一个残忍扭曲的笑意。
朱标捏了捏砂锅般大小的拳头,指关节“咔吧、咔吧”接连爆响。
威胁意味如实质般刺痛肌肤。
你敢碰孤的儿子半根汗毛,孤今日便将你这身老骨头一寸寸捏成碎粉。
一阵穿堂阴风卷过。
方孝孺冷汗如泉涌般刷刷淌落,转瞬浸透贴身棉布里衣。
他喉结艰难翻滚,吞咽下一口夹带血腥气的干沫。
悬于半空的戒尺重若千钧,任凭他如何咬牙,也再挥不下去半寸。
杀人般的蛮荒压迫感从门外汹涌扑来,刮得这酸儒脸颊犹如刀割。
“当……当啷。”
紫檀木戒尺滑脱掌心,磕着书案边缘,弹落青石地砖。
发出一声微弱沉闷的叩击响。
方孝孺两腿转筋发软,膝盖骨失去支撑力气。
全靠两只枯手死死撑住桌沿,才勉强稳住身形免于瘫倒。
朱允烨被器物落地动静惊醒。
他肉指揉搓眼皮,迷茫抬起那张沾染数点墨汁的小黑脸。
【咋回事?地震了?还是到饭点了?】
小家伙拿手背蹭去下巴口水,顺带将那本《大学》翻了个面,掩盖那滩碍眼水渍。
瞅见方孝孺脸色煞白、浑身打摆子的狼狈模样。
再顺着这老头的惊恐视线往门外一瞄。
朱允烨心里咯咯直乐,憋笑憋得肚子抽筋。
【我这肌肉老爹,充当护院保镖恰逢其用。】
【单凭这恐怖威慑力,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百倍。】
【跟大明头号莽夫比拼头铁?方老头你这点道行还差得远。】
方孝孺大口倒抽冰冷空气,强迫自己挪开视线,不敢再去直视门外杀神。
他颤巍巍弯腰,从地砖处捡回戒尺。
手指头依旧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,连带戒尺轻微磕碰腿骨。
悲凉感从心窝底处疯狂涌出,直冲天灵盖。
“殿下啊……”
方孝孺老泪纵横,干瘪眼眶蓄满浑浊浊泪。
他扑通一声跪倒于书案侧方,双手举过头顶。
额头狠狠磕落砖面,砸出一声皮肉碰撞的闷响。
“微臣无能!教化不了殿下这块冥顽不灵的顽石!”
朱允烨盘腿坐在蒲团中央,无聊地抠着指甲盖缝隙里的黑泥。
“方大人,你别哭嚎呀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爹把你怎么着了呢。”
小奶娃撇着嘴,打着哈欠出声反驳。
“你那些子曰诗云的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陈词滥调。”
“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听着乏味干瘪。”
他拍掉手心灰尘,换了个舒服姿势靠着凭几。
方孝孺猛地昂起头颅,泪水冲刷着脸颊交错沟壑。
死鱼眼底燃起一团悲愤绝望的灼热火苗。
他感觉自己的信仰正被无情踩碎碾压。
“乏味?!那是传承千年的天地大道!是治国平天下的无双根基!”
老儒生扯开嘶哑破嗓,犹如泣血杜鹃般凄厉哀嚎。
他双手握拳,狠狠捶打冰冷地砖,发出“砰砰”沉重撞击音。
“微臣满腹经纶,本欲将这世间万物之理倾囊相授!”
“指望殿下明辨阴阳,体察乾坤!”
方孝孺摇晃着直起腰板,指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四书五经,绝望咆哮。
“太孙若不学圣人之言,不知万物之理!”
“将来如何治天下!如何明辨这世俗万物的本源规律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