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友德的脑门死死抵着金砖。
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这位颍川侯咬破了下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。
“臣恐将士们还没见到贼人,便要多死于这可怕的恶疾啊!”
徐达长叹一声。
他走回武将队列,靴底拖着地,身形看着老了十岁。
“老傅说得是实情。”
徐达抓起旁边的茶盏,往掌心里倒了点茶水。
他在紫檀木桌面上胡乱画了几个圈。
“你们看,这安南的地界。”
徐达指着水渍。
“山连着山。林子里全是参天大树,树冠把日头遮得死死的。”
“底下全是经年不化的烂泥沼。”
他甩掉手上的水珠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咱大明的兵,平时穿的是几十斤重的铁扎甲。捂在那等闷罐子里,不出半个时辰,活人也得闷成熟肉!”
蓝玉急得直跳脚。
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甲片哗啦作响。
“甲重也就罢了!那兵器怎么使?”
蓝玉直着脖子嚷嚷。
“长枪、大戟,进了老林子,往后一捅就挂住藤蔓,往前一扎就扎进树干!”
“转身都费劲,这不是擎等着挨刀吗!”
薛祥在旁边直搓手。
“火铳也不顶用啊。”
这工部尚书苦着脸,连连摇头。
“那鬼地方天天下雨。火药罐子一开盖,全成了黑泥巴。火绳捏在手里都能挤出水来,点个屁的火!”
几个身经百战的悍将,你一言我一语。
越说心越凉。
打仗他们不怕,刀对刀枪对枪,大明将士没怂过。
可这回面对的是毒虫、瘴气、烂泥塘。
这叫人怎么打?
老朱坐在龙椅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手指节攥得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肉里。
这仗要是不打,大明的天威往哪搁?
要是打,难道真拿将士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?
朱允烨缩在软榻里。
他刚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,嚼得汁水四溢。
一不留神,一滴酸橘汁溅进左眼。
“嘶!”
小家伙赶紧闭上眼,拿肉乎乎的手背使劲揉,揉得眼眶通红。
揉了半天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睁开右眼,看着底下这帮急得团团转的将军。
【多大点事啊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带着橘子酸味的嗝。
【打个安南猴子,把这帮老将愁得快抹脖子了。】
【这不就是丛林战嘛。】
老朱正心烦意乱,耳朵里猛地钻进大孙的心声。
他浑身一震,搭在龙椅扶手上的粗糙大手瞬间绷紧。
丛林战?
大孙懂怎么在那毒林子里打仗?
【穿铁甲进热带雨林?那纯属脑子进水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两腿盘起来,舒坦地靠着隐囊。
【美军打越战的时候,谁敢穿重甲?】
【把那身破铁片子全脱了。换纯棉的单衣。】
【布料别弄什么大红大紫。找染坊,把粗布染成一块绿、一块褐、一块黄。】
【这叫迷彩服。】
老朱脑子里嗡地一下。
绿一块黄一块?那不就跟林子里的树叶泥巴一个颜色?
将士们往草丛里一趴,敌军隔着十步远都找不着人!
【长枪大戟确实没用。】
朱允烨抓起旁边案几上的一块碎核桃壳,在手里抛着玩。
【火铳受潮打不响,那就当短棍使。】
【在火铳前头,加装一把刺刀。】
【别搞什么宽背大刀。打个两尺长的铁刺,弄成三棱形。】
【三面开血槽,扎进敌人肚子里,拔出来空气一倒灌,缝都缝不上,血能喷出二里地。】
【这玩意儿叫三棱军刺。短小精悍,树林子里随便抡,近战无敌。】
老朱听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三棱形的尖刺?三面血槽?
这小脑瓜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阎王爷的兵器!
这要是扎在人身上,得多疼啊!
不过……对付安南蛮子,这玩意儿正合适!
傅友德还在底下磕头。
“万岁爷!臣愿立军令状!死也死在安南!”
老朱现在哪里顾得上听他表忠心。
他全部心思都扑在孙子的心声上。
【兵器衣服搞定了,还得治病。】
朱允烨把核桃壳扔进痰盂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【瘴气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按蚊叮咬传染的疟疾。】
【打摆子,忽冷忽热,发高烧。】
【治这病有特效药。叫金鸡纳树。扒点树皮,熬水喝下去,提炼出奎宁,药到病除。】
老朱眉头一皱。
金鸡纳树?大明哪有这等怪树?
他正发愁去哪找这神树。
朱允烨在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【这树原产美洲。四叔朱棣不是在那边挖银子吗?】
【飞鸽传书肯定来不及。】
【不过没关系,没有金鸡纳树皮,咱们有替代品。】
【两广地界,漫山遍野都长着青蒿。】
【把青蒿拔回来,别水煮,直接拿石臼捣碎,绞出绿汁子给染病的士兵灌下去。】
【照样能治疟疾。便宜又管饱。】
老朱激动得差点从龙椅上蹦起来。
青蒿?!
这玩意儿田间地头到处都是,平时拿来喂猪都嫌糙!
竟然能治那要命的瘴气恶疾!
【防蚊虫更简单。】
小奶娃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轻微脆响。
【多带石灰粉。】
【安营扎寨的时候,绕着营地撒一圈厚厚的生石灰。】
【什么毒蛇、蜈蚣、吸血蚂蟥,沾着石灰就得脱层皮,根本不敢靠近。】
【行军打仗受了外伤,石灰还能用来糊伤口止血。】
【一人发个小布口袋,装满石灰挂腰上,简直是丛林保命神器。】
老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。
胸膛像打铁的风箱一样起伏。
迷彩服、三棱军刺、青蒿汁、石灰粉。
这四样东西,哪一样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?
可偏偏把这四样凑在一起,就成了破解安南死局的通天大道!
蓝玉看着老朱脸色阵红阵白,还以为万岁爷气得要发中风。
他赶忙上前一步。
“主子,您保重龙体!这仗咱们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老朱猛地抬手,打断了蓝玉的话。
他死死盯着虚空,生怕漏掉大孙子接下来的半句心声。
【装备有了,战术也得换。】
朱允烨挠了挠下巴。
【丛林里排个几万人的方阵?那是嫌命长。】
【化整为零。搞三三制穿插。】
【三个人一个战斗小组。一个主攻,一个掩护,一个支援。】
【三人成个小三角,互相隔着十几步。】
【漫山遍野撒出去。】
朱允烨脑海里浮现出现代特种兵丛林作战的画面。
【安南猴子不是喜欢躲在暗处吗?】
【咱们比他们散得更开,藏得更深。】
【敌进我退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,敌退我追。】
【这叫游击战。把正规军打散了当杀手用。】
【这套战法推过去,保管安南那帮土包子连明军的影子都摸不着,就被放干了血。】
一套超越时代几百年的特种丛林战术。
在朱允烨的脑海里完整勾勒出来。
条理清晰,刀刀致命。
老朱听完最后一句,整个人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
动作太大,撞倒了御案上的青铜镇纸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老头双眼冒着饿狼般的绿光。
脸上那股愁容早就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。
他粗糙的双手在身前使劲搓着,手心都搓红了。
这战法!这战术!
简直是老天爷亲手端到他面前的杀人利器!
殿下的将军们全看傻了。
傅友德还跪在地上,仰着头,一脸迷茫。
万岁爷刚才还愁得要杀人,怎么眨眼功夫乐成这样了?
“老傅!”
老朱大跨步走下御阶。
他一把拽住傅友德的胳膊,硬生生把这黑熊般的汉子从地上提溜起来。
老朱咧着嘴,吐沫星子喷在傅友德的国字脸上。
“别愁了!”
老朱指着半空,嗓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劈叉。
“抬头看神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