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地砖缝隙里,残存着一抹未干的暗红血迹。
那八百里加急传令兵刚被太监抬去太医院,空气里那股子刺鼻血腥味混着烂泥臭气,熏得人直反胃。
老朱粗暴撕开沾着黑泥的竹筒封泥,扯出里头那卷薄薄的羊皮密信。
他瞪着一双布满可怖红血丝的老眼,视线死死咬住信纸里头的字迹。
干瘪嘴唇哆嗦两下,喉结在满是褶子的脖颈处艰难吞咽。
“砰!”
老朱一巴掌拍裂了身前那张紫檀木御案边缘。
碎木茬子崩飞,擦着旁边太监刘和侧脸飞过,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“反了!全他娘的反了天了!”
老朱扯开破锣嗓子咆哮,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。
“安南国那个什么权臣……篡了陈家王朝的王位!”
他抓起羊皮纸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金砖表面。
“篡位就篡位,这帮杂碎竟然敢越过界碑,袭扰咱大明广西边境!杀咱的百姓!”
朱允烨穿着件大红绸缎短袄,像个肉团子缩在龙椅侧后方软榻里。
小胖手正费力抠着一个汁水丰盈的橘子。
橘皮被硬生生扯开,淡黄色汁水溅进眼睛,蛰得小家伙直抽冷气。
【嘶……疼死我了。】
朱允烨拿手背胡乱揉着眼皮,把剩下的橘子瓣一股脑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作响。
【安南造反?那不就是越南那块地界嘛,陈朝被篡位了。】
【这帮猴子也是胆肥,惹谁不好,非来撩拨这杀人不眨眼的老头子。】
老朱听见心声,眼角肌肉狂跳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猛地转过脑袋,死死盯住底下站着的一排武将。
“颍川侯!傅友德!”
老朱声音里夹着冰碴子,透出毫无掩饰的暴虐杀意。
“给咱滚出来!”
武将队列里跨出一个魁梧如黑熊般的身影。
傅友德穿着一身沉重的山文甲,甲片摩擦发出“哗啦啦”的金属碰撞音。
他那张国字脸横着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,看着比活阎王还吓人。
“老臣在!”
傅友德单膝重重砸地,震得大殿似乎都跟着晃荡两下。
“万岁爷,您指哪,臣就打哪!给我五万精兵,臣把那篡位贼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”
老朱冷哼半声,伸手从太监托盘里抓起那半块虎符。
直接扔进傅友德怀里。
“去兵部点兵!明日就给咱拔营南下!”
傅友德接住冰凉虎符,刚准备磕头谢恩。
站在旁边的徐达却突然咳嗽半嗓子,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。
这位大明战神迈步走出,靴底碾压着那团揉皱的羊皮密信。
“慢着。老傅,你先别把话说得太满。”
徐达转身走向大殿角落那座巨大木雕沙盘。
手指头戳着代表安南的那片区域,指甲盖在沙堆里划出一道深沟。
“你瞅瞅这地形,这能跟咱们北伐打鞑子一样吗?”
傅友德捏着虎符凑过去,大半个身子探在沙盘边缘。
旁边的常遇春之子常茂、蓝玉等一帮悍将也呼啦啦围拢过来。
一群人盯着沙盘,原本嗷嗷叫着要砍人的气势瞬间萎了半截。
“这……这特么全是山啊?”
蓝玉挠了挠头皮,指甲抠出一层头皮屑,满脸见鬼的表情。
“连块平地都找不出来,全被这绿油油的林子盖死了!”
“咱们大明的骑兵,进了这破地方连个转身的空当都没,马蹄子全得陷进烂泥塘!”
傅友德脸色变幻,粗糙手指摩挲着下巴的钢针胡茬。
“骑兵进不去,那就用步卒!拿火铳开道!”
他咬着后槽牙发狠,“万岁爷刚配发的那连发转轮火铳,推过去直接把林子扫平了!”
“扫个屁!”
工部尚书薛祥从文臣堆里钻出来,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侯爷诶,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!”
薛祥扯着干哑嗓音,唾沫横飞。
“那地界一年到头下大雨,空气里全是水汽,跟泡在澡堂子里没两样!”
薛祥指着外头阴沉沉的天空,连连叹气。
“那转轮火铳是生铁打的,进了热带雨林,不出三天全得锈死拉不动转把!”
“黑火药受了潮,那就是一堆黑泥巴,点火绳都点不着,拿什么听响?”
大殿里陷入死寂。
只剩几人粗重喘息声来回飘荡。
引以为傲的骑兵和火器,在这块蛮荒之地竟然全成了摆设。
朱允烨吐出两颗干瘪橘子核,砸在紫檀木小几边缘。
他无聊地抠着鞋面镶嵌的东珠,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热带季风气候,加上茂密的原始热带雨林。】
【这帮糙汉子要是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进去,走不到十里地就得中暑闷死。】
【火枪不防水,那可不就成了烧火棍。】
徐达沉着脸,手指头敲击沙盘木框。
“火器受潮还是次要的,要命的是瘴气。”
老将眼底透出一抹深深忌惮,仿佛回忆起当年南征时的惨状。
“那林子里常年不见日头,死树叶子烂在泥水里,蒸腾起一层毒雾。”
“将士们吸进两口,直接浑身打摆子,烧得胡言乱语,神仙难救!”
蓝玉打了个哆嗦,搓着胳膊竖起的鸡皮疙瘩。
“还有那些毒蛇、花斑大蚊子,咬一口能起碗口大的毒疮!”
他咽口干沫,“这仗……憋屈!敌人躲在暗处放冷箭,咱们连人都摸不着!”
【瘴气?那特么是携带疟原虫的按蚊!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把小短腿搭在软榻边缘。
【也就是疟疾和登革热,被这帮古人传得跟玄学一样。】
【不过确实要命,当年二战那些白人老爷在东南亚,非战斗减员比被打死的还多。】
老朱竖着耳朵听心声,眉头越锁越紧。
那双布满老茧的左手死死捏着腰带边缘,骨节泛白。
大孙这意思,这仗没法打了?连火铳都没用,大明将士难不成真要去送死?
老头心里烦躁,一脚踹翻旁边的红漆痰盂。
铜器撞击金砖,发出刺耳当啷巨响。
“都闭嘴!一个个怂得像软脚虾!”
老朱怒喝,视线如刀子般剐过沙盘前那帮武将。
“安南蛮子都骑到咱脖子拉屎了,难不成让咱咽下这口气?!”
傅友德被骂得浑身一僵,国字脸涨得紫红。
他咬破下唇,铁锈味在舌根散开。
“主子!臣不怕死!臣这就带人杀进那毒林子,用人命填也把那篡位贼填平!”
傅友德嗓音嘶哑,透着股决绝的死志。
“拿人命填?大明将士的命不是路边野草!”
老朱胸膛起伏,气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猛地转身,盯着软榻那边还在剥第二颗橘子的朱允烨。
眼底透出焦急求助的信号。
乖孙,你懂那什么疟疾,肯定有法子治对不对?
朱允烨假装没看见老头子那吃人般的视线。
自顾自嚼着酸甜果肉。
【法子当然有,而且简单得很。】
【不仅能防疟疾,还能把这帮安南猴子按在泥地里摩擦。】
老朱眼睛瞬间贼亮,呼吸陡然放缓,连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此时,大殿中央的傅友德攥紧手里冰凉的虎符。
这魁梧汉子深深低下头颅。
他慢慢抬起手,抹去额角因焦虑渗出的豆大汗珠。
傅友德皱紧粗重双眉,声音透着化不开的绝望与苦涩。
“陛下,此战难在天时地利……”
他顿了顿,咬牙挤出后半句。
“臣恐将士们还没见到贼人,便要多死于这可怕的恶疾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