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缙额头抵着青砖,鼻涕糊在桌腿边缘。
他两手死死抓着老朱刚才写下诗词的那张宣纸,跟攥着命根子似的,指节捏得惨白。
“臣、臣这就滚回去抄写一百遍!”
他连滚带爬往外退,左脚绊右脚,直接从高门槛翻摔出去。
门外雪窝子里砸出个人形大坑。
解缙浑然不觉冷,胡乱拍把脸,把宣纸揣进怀里,疯子一样往宫外狂奔。
一边跑一边嚎,嗓子全劈了叉。
“千古绝唱!这才是千古绝唱啊!”
大本堂里,木炭爆出个橘红火星。
朱允烨趴在虎皮软垫上,翻了个身。
嘴角的透明口水滴在案板上,摔成几瓣。
【吵死了,连睡个午觉都得听这酸儒鬼哭狼嚎。】
他扯过毯子蒙住脑袋,呼吸重新变得均匀。
老朱揣着手,站在窗台边乐得直咧嘴,露出缺了一角的黄牙。
“大孙这脑袋瓜,装的哪是学问,那是能把天下文人砸成肉泥的铁锤。”
朱标捏着削好的短木棍,挠挠后脑勺。
“父皇,解缙可是翰林院的编修,他这么疯跑出去,外头那些读书人不得闹翻天?”
朱标这张乌鸦嘴,真说准了。
不过三天功夫,应天府炸了锅。
解缙拜六岁太孙为师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飞遍江南士林。
秦淮河畔,最大的状元茶楼里,青瓷茶碗摔碎了一地。
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江南才子,一巴掌拍裂了八仙桌。
“荒唐!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”
他气得山羊胡直抖,指着皇城方向破口大骂。
“解缙这软骨头,丢尽了我等读书人的脸面!六岁黄口小儿,字认全了吗?配受他大礼参拜?”
旁边十几个举人秀才群情激愤。
“定是皇权施压,逼解大人低头!”
“走!咱们去国子监,去午门请愿!”
“对!我等要当面考校太孙,揭穿这场闹剧!”
半天时间,上千名士子举着白布横幅,乌泱泱堵在午门外头。
寒风把他们的宽大袖袍吹得鼓胀。
带头的几个江南大儒,冻得脸皮发紫,仍咬着后槽牙在冷风里背诵四书五经。
大有皇室不给个说法,就集体冻死在这里的架势。
奉天殿后头的暖阁。
老朱脱了龙袍,换了身灰布棉袄,蹲在火盆边烤火。
“反了这帮酸儒了!聚众逼宫?”
他抓起火钳,捅得木炭火星乱溅。
“毛骧,带龙魂卫去,全给咱扔进大牢!”
朱允烨窝在小马扎上,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。
他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
【抓人?抓人管个屁用。】心理承受能力真差。】
他拍了拍肚子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管他们干嘛,膳房的芙蓉糕蒸好没?我饿了。”
小奶娃迈开短腿,晃晃悠悠往外走。
留下春儿在风中凌乱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大本堂再没人敢来教书。
老朱乐得清闲,每天下朝就跑来东宫,看着孙子睡觉。
京城里,太孙的名头被传得神乎其神。
那首《将进酒》抄本被炒到十两银子,依旧有价无市。
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。
这天晌午。
朱允烨躺在太师椅上打着呼噜。
老朱坐在旁边剥松子。
“报——”
一声凄厉嘶喊撕裂皇城宁静。
急促马蹄声顺着青石板路狂飙,一直冲到奉天门外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,从马背一头栽下。
他在地上滚了两圈,死死举着一卷插着红羽毛的信筒。
“八百里加急!”
传令兵嗓子干裂,猛喷出一口带血唾沫。
“西南夷……造反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