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盆里发出“劈啪”的爆裂音。
一点通红火星子崩落到青砖地表。
解缙捏着那把折扇,脖颈挺得笔直,满眼轻蔑地盯着矮桌后头的小胖墩。
“殿下,这下半联,微臣可等着呢。”
他催促一句,尾音拖得老长。
朱允烨舔了舔嘴角的桂花糕碎屑。
甜腻滋味顺着舌根蔓延。
他慢吞吞翻了个白眼,懒得搭理这个鼻尖冻得通红的酸秀才。
【就这也敢叫绝对?】
【拿琴瑟琵琶八个王字做扣子,随便翻翻小学课外读物都能找出标准答案。】
小家伙打了个响亮哈欠,眼角挂着一滴生理性泪花。
【魑魅魍魉,四小鬼各自肚肠。】
【字面工整,连嘲讽意味都拉满了,刚好配这自以为是的家伙。】
话音刚落。
大本堂半空毫无征兆荡开一圈淡金色水波纹。
3D全息投影穿透昏暗光线,凭空浮现出十个金光闪闪的悬浮大字。
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股排山倒海的威压。
窗外避风处。
老朱透过窗户缝,死死盯住半空那行金字。
老头呼吸瞬间停滞,布满老茧的左手猛地拍击窗棂。
“哐当!”
窗扇被一股蛮力粗暴推开,冷风卷着雪粒子倒灌进屋。
吹得解缙那身单薄青衫猎猎作响。
老朱裹着黑貂皮大氅,一步跨过窗台,稳稳落在屋内。
他紧闭双眼,双手猛地举过头顶,浑身像触电般剧烈抽搐两下。
“哎哟!紫微星动!文曲星显灵啦!”
老头扯开破锣嗓子,装神弄鬼干嚎,吐沫星子乱飞。
朱标捏着削了一半的木棍,吓得刀尖一偏,差点削掉自己大拇指。
他瞪圆牛眼,瞅着老爹发癫,满脸茫然。
老朱猛地睁眼,眼底冒出贼亮精光,手指直戳解缙脑门。
“刚才老天爷顺着风,在咱耳根子旁边念叨了一句!”
老头清了清嗓子,把大孙心声里的答案原封不动砸了出来。
“魑魅魍魉!四小鬼各自肚肠!”
“解缙!你那什么琴瑟琵琶,老天爷说就配这四个小鬼!”
解缙手腕一抖。
“啪嗒。”
描金折扇脱手跌落,摔在坚硬青石砖面,扇骨当场断成两截。
他双腿发软,踉跄后退半步,后腰撞着一张空桌边缘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解缙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,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滑落,砸进衣领。
此等绝妙下联,万岁爷怎么可能脱口而出?
还骂我是四小鬼肚肠?
朱允烨趴在虎皮软垫深处,换了个姿势。
把肉乎乎的小脸埋进毛茸茸垫子里。
【老头子演戏的本事,放到后世绝对能拿小金人。】
【还能不能让人清净睡觉了。】
解缙死咬下唇,渗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他不甘心!
自己堂堂大明第一才子,怎么能败给一段装神弄鬼的玄乎说辞!
“陛下!对联不过是文字游戏!”
解缙扯着干涩嗓音,脖子梗得老高。
“微臣要考诗词!真才实学,唯有诗词能见真章!”
“臣请以‘边塞沙场’为题,太孙殿下若能作出一首,臣便死心!”
朱标扔了匕首,站起身,像座铁塔般压迫过去。
“你个不识好歹的酸腐文人,还敢刁难孤的儿子?”
老朱抬手拦住暴怒的太子,嘴角扯出个嘲弄弧度。
“标儿,让他死个明白。老天爷的学问,岂是他能揣测的?”
软榻处,朱允烨烦躁地捂住耳朵。
【边塞沙场?还一首?】
【跟你这种狂人磨叽,简直浪费我长身体的睡眠时间。】
小家伙闭紧眼皮,脑海深处那些属于九年义务教育的记忆闸门,轰然碎裂。
【一首不够,那就给你来个全家桶。】
顷刻间。
大本堂半空,金芒大盛。
刺目光辉逼得朱标赶紧抬起粗壮胳膊挡住双眼。
全息投影疯狂流转,无数璀璨金字犹如决堤洪水,倾泻而出。
文字化作实质般虚影。
黄沙漫天,铁骑奔腾,战鼓擂动的虚幻轰鸣声在虚空震荡。
老朱死死盯着那片绚烂金光,干瘪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空气,压下心头震撼,扯开嗓门开始代神传话。
每一句都倾注了这位开国大帝的无边杀伐之气。
“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!”
老朱一拳砸在桌面,震得砚台乱蹦。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,沙场秋点兵!”
解缙呼吸停滞,瞳孔剧烈收缩。
那磅礴大气的词句,犹如一柄柄千斤重锤,狠砸他的天灵盖。
这等气吞万里如虎的词锋,字字泣血,句句带煞!
老朱越念越激动,面皮涨得紫红,仿佛回到当年金戈铁马岁月。
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际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!”
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!”
“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!”
一句接一句千古绝唱,从老朱嘴里接连崩出。
整个学堂仿佛被无穷无尽的文学威压彻底笼罩。
那些诗词跨越时空,带着唐诗狂放、宋词豪迈。
汇聚成降维打击的恐怖风暴。
朱标听不懂平仄押韵,但他听得浑身血液沸腾,双眼冒出骇人红光。
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冲去北疆砍几百个鞑子。
解缙那张引以为傲的文人面孔,此刻苍白如纸。
没有一丝血色。
豆大汗珠顺着他颤抖脸颊疯狂往下滚。
浸透了青衫领口,布料紧贴他干瘦胸膛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解缙嘴唇磕碰,发出细碎含混悲鸣。
他读了一辈子书,自诩才华横溢,无人能敌。
可刚才老朱念出的那些诗句,随便单拎一句出来,都足以流芳百世,压尽古今文人!
意境之高远,用词之雄奇,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构思。
前无古人,后不见来者!
朱允烨脑子里的诗库还在疯狂往外倒。
【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】
【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!】
老朱念完最后一句,大口喘着粗气。
嗓音完全嘶哑,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他冷冷俯视着摇摇欲坠的解缙,冷哼一声。
“解大人,老天爷赐的这几首诗,你可还听得入耳?”
金光渐渐消散,归于虚无。
炭盆火苗重新映亮屋内。
朱允烨早就扛不住困意,呼吸变得绵长规律。
鼻窝处又冒出个小小透明鼻涕泡,随着呼吸一鼓一瘪。
解缙双腿像被抽走所有骨头。
膝盖发软,身子不受控制往下坠落。
“扑通。”
大明第一才子双膝重重砸在冰凉青砖表面,发出沉闷撞击响动。
他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狂傲,被这堆神仙诗句彻底碾成碎粉。
道心破碎,信仰崩塌。
解缙双手捂住面庞,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。
泪水顺着指缝决堤般奔涌而出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凄惨哀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,回荡在空旷学堂。
他连滚带爬往前挪动,直到膝盖抵住那张铺着虎皮软垫的矮桌。
解缙拿额头死死抵着桌角,哭得毫无形象,鼻涕眼泪糊满全脸。
“微臣不知天高地厚……竟敢在真龙面前卖弄那点萤火之光!”
他喉结剧烈翻滚,嗓音嘶哑破音,透着无尽悔恨与羞愧。
“臣才疏学浅……微臣这脑子里装的破烂学问,根本不配给殿下提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