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卷着水汽,吹散车头外壳残留的白烟。
漆黑生铁锻造的圆筒锅炉,散发着扭曲视线的灼热高温。
滴落的汗水砸在铁皮缝隙,瞬间化作一缕青烟,发出“呲啦”脆响。
老朱那只布满厚茧的右手心,烫起一串亮晶晶的燎泡。
破皮边缘往外渗着浑浊黄水,看着触目惊心。
朱标急得直跳脚,一把扯裂自己那件短褐的袖口粗布。
“爹!快包扎!这烫伤可开不得玩笑,烂肉要命啊!”
太子爷手忙脚乱地拿着破布条往老爹手掌缠,额头汗珠子直砸地砖。
老朱粗暴甩开儿子的胳膊,布满血丝的眼球死盯黑黝黝的铁皮车厢。
“包个屁!一点皮外伤,还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老头猛转脖颈,冲着后边那群刚从泥水坑爬出的官员狂吼。
“户部呢!算账的在哪!给老子滚过来!”
赵全哆嗦着腿肚子,连滚带爬挤出人群。
他乌纱帽掉落一半,歪挂在耳朵边,也顾不去扶。
怀里死死抱着个算盘,木珠子撞得“噼里啪啦”乱响。
“臣、臣在!万岁爷有何吩咐?”
老朱指着身后长长的黑铁线,吐沫星子喷了赵全半脸。
“算!给咱算清楚!”
“从应天府到龙江造船厂,三十里地!用这铁疙瘩拉一万石粮食,耗多少煤,折合多少银钱!”
朱允烨缩在木制车厢角落,寒风顺着木板缝隙直钻后脖颈。
小奶娃缩紧脖子,把毛茸茸的狐裘领口裹死。
手里捏着颗咬破皮的糖炒栗子,糖稀黏在指腹,滑腻难受。
【算账?这账簿翻开能吓破那帮酸儒的苦胆。】
他撇着嘴,把栗子残渣吐进铺满煤灰的角落缝隙。
赵全咽下干沫,十根手指头拨弄木珠划出虚影。
清脆撞击声在寒风里飘出老远。
“回……回主子,臣刚才看姚大人填煤。三十里,约莫耗煤百十斤,折算铜钱……不到半两银子……”
赵全舌头打结,嗓音抖得像寒冷冬夜里的破窗纸。
“若加算水手、铁车损耗……撑死、撑死不超二两白银!”
老朱眼珠子瞪如铜铃,一把揪住赵全衣领。
“二两?你算盘打明白没?”
“若是走大运河,用漕船拉一万石,得花几两!”
旁边站着个穿绯红官服的胖子,漕运总督李德。
李德此刻脸色煞白,冷汗刷刷顺着鬓角往下淌,冰凉汗水浸透袖口。
他结巴着抢过话头:“若、若是走水路……需漕船二十艘,雇纤夫百余人……”
“人吃马嚼,外加沿途漂没水耗……少说需三百两白银!”
“三百两?”老朱扔开赵全,逼近李德。
破布鞋底碾压碎石子,发出刺耳嘎吱声。
“二两白银对三百两!足足差了一百倍有余!”
老头怒气冲顶,干瘪嘴角扯出骇人弧度,露出发黄槽牙。
“你们漕运衙门,天天搁咱跟前哭穷,伸手要银子要粮!”
“这铁车不吃不喝,不喊累不偷懒,连夜赶路连口粗气都不带喘的!”
李德双膝一软,直挺挺跪进泥水洼中。
“万岁爷!水路难行啊!逆水行舟,纤夫们也是拿命填……”
“少拿废话糊弄老子!”
老朱抬腿踹翻李德,宽厚脚底板结结实实印在对方胸口官补位置。
“往后这运粮的差事,用不着你们漕运衙门插手了!”
李德吓得魂飞魄散,双手胡乱抓挠着泥浆。
“主子三思啊!漕运牵扯百万水手生计,若是贸然废弛,恐生民变!”
“民变?”老朱冷笑出声,声若洪钟,“让他们去挖黑煤!去给大明铺铁道!”
“干这些苦力,哪样不比光着脚丫子拉纤赚得铜板多!”
老头拂袖背转身子,再不看李德一眼。
“全国的驿站、粮道,给咱全铺钢轨!拉粮拉兵,全用这喷火铁兽!”
“李德,你这总督的乌纱帽,趁早摘了,滚回老家种地去!”
李德瘫在泥浆深处,双眼翻白,仿佛被人当场抽走魂魄。
周围官员噤若寒蝉,没人敢去触这老疯子的霉头。
朱允烨换了个舒服姿势,拿黏糊糊的小手蹭了蹭亲爹的绸缎袖管。
朱标正疼惜老爹的伤手,没防备袖子多了一块黑糊糊糖迹。
【老头子算盘打得精,铁道一铺,大明国家机器转速起码翻百倍。】
小家伙在心里啧啧咂嘴。
【不止运粮,往后边关打仗,几十万大军坐着火车,几天就杀进前线战场。】
【后勤永远不断供,耗也能把那些游牧鞑子耗成干尸。】
【漕运那帮吸血鬼,早该卷铺盖滚蛋了。】
老朱听见心声,眼底狂热翻涌。
他不再搭理瘫软的废官,迈开外八字步朝造船厂腹地走去。
江边冷风夹着浓烈鱼腥味,吹得破旧旌旗猎猎作响。
几座耸立云端的木制龙门架,扎根浑浊江水边缘。
粗大麻缆绳崩得笔直,拴着水面十几艘宛如巨型堡垒的木帆船。
盖伦大帆船。
宽阔甲板足以跑马,三根粗壮桅杆直刺苍穹,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开凿着方正炮门。
工匠们光着膀子,扯嗓喊着整齐号子,正往舱底搬运成箱黑火药。
老朱走到栈桥边缘,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,断开几根木茬子。
他伸出那只完好左手,抚摸着坚硬冰冷的造船木料。
粗糙树皮纹理摩擦掌心,带来踏实厚重的触感。
“好船……真乃破浪利器!”
老朱呼吸急促,鼻孔喷出两道白雾。
“老四在美洲杀出天地,老二老三自当带着巨舰,去抢地图那些金银岛!”
他扭转脖颈,目光扫过那群缩头缩脑的文武官员。
汤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皮,皱得像块风干橘子皮。
老国公拄着酸枝木拐杖,老态龙钟地咳嗽几声,拐杖戳在烂泥地里直打颤。
“咳咳……万岁爷,船已造妥,火器也全数备齐。”
汤和吐出一口浓痰,浑浊眼珠子透着化不开的担忧。
“可这万里汪洋,不比内河操练水仗。”
“浪头砸来能拍碎城墙,海里还有吃人的怪鱼旋涡……”
朱标赶紧扶稳摇摇欲坠的汤和,眉头拧成死结。
“汤伯伯言之有理。咱们大明将领,马背冲锋砍人个顶个的悍勇。”
太子爷咽下干沫,“可要说懂航海、会观星测风向的统帅……”
他扫视一圈武将队列。
那些平日嗷嗷叫嚷着要砍人的勋贵糙汉,此刻全心虚避开视线,死盯自己脚尖发呆。
【海战统帅?这不有现成的人选嘛!】
朱允烨打了个巨大哈欠,从朱标背后探出小脑袋。
【马三宝那色目小太监,最近天天被方孝孺和解缙按在科学院补习天文地理。】
【六分仪玩得比拨浪鼓还溜,世界洋流图闭着眼睛就能画完。】
【让他去统领远洋水师,妥妥的海龙王降世。】
小奶娃拿手背挠了挠发痒鼻尖,摸到一小块煤灰,蹭在白嫩脸颊变成只小花猫。
老朱竖直耳朵,眼角褶子猛烈跳动。
那个叫马三宝的色目小太监?
老头脑海里浮现那个眼神机灵、整天抱着地球仪瞎转悠的半大孩子。
真能担此重任?那还是个没长齐毛的娃娃啊!
老朱眉头锁死,靴底碾碎一块发脆贝壳。
“海路艰险,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。咱大明老兄弟,没谁懂得风暴洋流。”
老头把烫伤起泡的右手背去身后,干裂嘴唇抿成直线。
他偏过脑袋,死盯着朱标那张沾着糖迹的衣袖。
破锣嗓子压得极低,透着股试探意味。
“标儿啊,你成天搁东宫待着,有没有瞧见哪个闲杂下人……”
老朱停顿半瞬,眼神胡乱闪烁。
“比如那个喜欢摆弄怪仪器的色目小太监,他能带兵出海不?”
朱标呆愣原地,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,扯开嗓门惊呼。
“父皇您疯啦?那马三宝连胡子都没长,还在尿炕的年纪!您让他去统领这纵横四海的无敌水师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