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广孝那颗锃亮秃脑袋糊满黑煤灰，活像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野鬼。
他两只枯瘦手掌死死攥住那根生铁拉杆，掌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。
“嘎啦！”
妖僧咬碎后槽牙，眼角肌肉乱抖，猛地往下狠拽到底。
锅炉底端积攒的狂暴水汽，瞬间顺着铜管冲破阀门，寻找宣泄出口。
“呜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撕裂苍穹的凄厉尖啸，猛地在旷野处炸响开来。
滚滚浓白水汽混着呛鼻黑炭烟，从车头那根粗大烟囱里疯狂喷涌。
遮天蔽日，转眼就吞没了半条漆黑铁轨。
旁边牵马的车把式吓得怪叫一嗓子，扔了手里麻绳，连滚带爬往泥沟深处钻。
十几匹蒙古大马受了惊吓，前蹄乱蹬。
嘶鸣着挣脱破烂缰绳，四处乱窜，撞翻了好几个装满水土的推车。
铁轨两侧的文武百官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啸震得耳膜生疼。
督察院张老头脑门刚结的血痂还没干透，此刻双腿转筋发软。
“扑通！”
他膝盖骨重重砸在满是碎石子的烂泥坑里，溅起一兜浑浊黄泥点子，糊了满脸。
“动、动了……那没腿的黑铁瞎子自己动了！”
礼部侍郎刘清瞪圆眼珠子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，指着喷火的车头直哆嗦。
沉重的实心铁轮缓慢转动，死死咬住凹槽。
碾压出刺耳的“咔咔”摩擦巨响，震得地皮乱颤。
几星耀眼火花从轮轴缝隙处崩裂飞溅，烫焦了旁边的枯草。
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，在没有一匹马牵拉的情况下，真就喘着粗气往前挪动。
“鬼怪啊！这是幽冥地府里爬出来的青面兽！”
张老头吓得双手抱头，撅着干瘦屁股死死贴着地砖缝隙。
他裤裆里湿了一大片，骚臭味被寒风一吹，散得到处都是。
“万岁爷召唤阴兵啦！咱大明要遭天谴啦！”
一帮言官哭爹喊娘，官帽滚落泥水洼也顾不去捡，全趴在地表撅着屁股拼命磕头。
车头后方，连着一节特制的宽大木制车厢。
里头垫着厚实的西域羊绒地毯，四周钉着防风避寒的厚呢子布。
朱允烨穿着件貂皮小袄，整个人像个大红棉球，窝在软垫深处。
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，里边盛满洗得水灵的吐鲁番紫葡萄。
“哐当！”
车厢猛地往前一耸，力道大得出奇。
小奶娃没防备，后脑勺直接磕在硬邦邦的木头靠背处，疼得倒吸几口凉气。
手里的白瓷碗没端稳，两颗剥好皮的葡萄滴溜溜滚落。
吧唧砸在鞋尖处，摔个稀烂。
【卧槽！这破车的起步，比老头子拉磨还硬核！】
朱允烨揉着发红的后脑勺，五官皱成个小笼包，嫌弃地直撇嘴。
【连个减震的钢板弹簧都没有，铁轮子直接贴着铁轨硬碰硬。】
【这要是跑快了，我这五岁的小身板非得被颠散架不可！】
老朱死死抓着窗棂边缘的黄铜把手，指骨捏得发白泛青。
他连个软垫都没坐，扎着马步半蹲在车厢正中间。
老头眼眶瞪得快裂开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一眨不眨，死盯着外头倒退的枯树枝丫。
“快！再快点！老姚你这秃驴没吃饱饭吗！给咱狠劲烧火！”
老朱扯开破锣嗓子，迎着灌进来的凛冽冷风狂吼。
风沙灌进他喉咙，呛得他连连咳嗽，唾沫星子喷了对面朱标一脸。
朱标那一身夸张恐怖的腱子肉，此刻全绷得邦邦硬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车厢木板缝隙，两条粗壮大腿直打摆子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滴答。
“爹、爹！这速度……比儿臣骑那匹汗血宝马还要邪门得多！”
朱标咽了口干沫，喉结艰难地来回滚动两下，“儿臣这胃里……直泛酸水，想吐……”
【肌肉练得再大有啥用，晕车这毛病还不是照样犯。】
朱允烨捡起一颗没弄脏的葡萄，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，满眼鄙视。
【不过老姚这妖僧确实是个不要命的狠人，硬生生拿黑煤块把速度给逼出来了。】
【这会儿少说也有三十里地一个时辰的脚程了。】
车窗外头，呼啸风声尖锐刺耳，宛如鬼哭狼嚎。
白烟混着黑煤灰，打着旋儿往后头飘散。
原本清晰的荒野土坡，渐渐变成一道道模糊的黄灰残影，快得让人眼晕。
“哐当！哐当！哐当！”
铁轮碾压接缝处的节奏越来越快，震动频率密集得像在擂战鼓。
老朱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，脸颊却涨得通红，满眼癫狂。
“神兵！这是真神兵啊！”
老头乐得合不拢嘴，露出发黄残缺的后槽牙，口水都甩飞了半滴。
“有这等大宝贝，十万石军粮装进后头，眨眼功夫就能送到北平城外头！”
“呜——”
又是一声长鸣汽笛，震飞了远处芦苇荡里的几群绿头野鸭。
驾驶台处，姚广孝浑身像从煤窑水坑里捞出来一样。
他光着两条麻秆似的细胳膊，一铲子接一铲子往通红炉膛里填煤。
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狰狞扭曲的脸，宛如疯魔。
“烧！给老子狠狠烧！把这铁疙瘩的脾气全逼出来！”
妖僧大笑出声，笑声比漏风的破风箱还要刺耳难听。
半个时辰的光景，转眼即逝。
前方视线豁然开朗，滚滚江水拍打岸边黑色礁石。
龙江造船厂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大船桅，穿透晨雾，硬生生扎进众人眼帘。
“到了！万岁爷！到地头啦！”
薛祥躲在煤堆后方，捂着被震聋的耳朵，声嘶力竭地嚎叫。
姚广孝丢了破铁铲，双手猛扑向那根控制排气的粗大生铁扳手。
“嘎吱——吱吱吱！”
刺耳的刹车摩擦音瞬间撕裂天际，让人牙根发酸倒牙。
巨大的实心铁制闸瓦，死死抱住高速旋转的铁轱辘。
无数绚烂火花从车底喷射而出，焦糊的铁锈味直冲天灵盖。
车厢里，强大的惯性把所有人狠狠往前一甩。
“哎哟！”
朱标没防备，庞大身躯直接撞在木板墙处，磕得脑门一片青紫。
老朱双手攥死把手，双臂肌肉死命撑住，硬是半步没挪。
朱允烨则咕噜噜滚进厚实羊绒地毯角落，摔了个七荤八素。
【我特么……这破刹车系统，想谋杀亲孙子啊！】
小家伙揉着摔疼的屁股蛋，在心里把工部那帮木匠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“呲——”
伴随最后一口白汽从阀门喷吐排空，钢铁巨兽剧烈颤抖两下。
终于稳稳停在造船厂外围的宽阔平地处。
铁轮边缘烧得通红，散发着扭曲视线的恐怖高温。
老朱一脚踹开沉重木门，甚至等不及太监跑过来搬踏脚凳。
他直接从半人高的地方跳落泥地，踉跄两步险些跌破鼻子。
老头粗暴推开赶来搀扶的船厂工头，大步流星冲向车头。
近距离打量这台沾满黑灰和油污的机械怪兽。
那股蛮荒暴力的金属美感，冲击得老朱心脏狂跳不止，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眼眶慢慢泛起一圈潮红，浑浊泪珠在眼窝深处直打转。
慢慢伸出那只布满刀疤和老茧的右手，朝着滚烫的锅炉外壁摸去。
“父皇别碰！那生铁烫死人！”
朱标刚捂着脑门钻出车厢，瞅见这一幕，吓得破音尖叫。
可老朱像丢了魂一样，根本听不见外界丁点声响。
“滋啦。”
皮肉接触滚烫生铁，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炙烤声。
掌心瞬间起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，钻心剧痛顺着神经往脑门猛窜。
可老朱连眉头都没皱半下。
他死死贴着那块烙铁般的铁皮，任由手掌烫破流出黄水。
浑浊泪水终于决堤，顺着刀刻般的面颊沟壑蜿蜒滑落，砸在鞋尖煤灰里。
“成了……咱大明，真把这日行千里的神兽造出来了……”
江风刮过，吹散车头残留的最后一缕白烟。
老朱猛地转身，带泪的双眼迸发出吞噬天地的野心与绝顶霸气。
他高高举起那只烫满亮水泡的右手，仰头直视苍穹，发出撕裂喉咙的狂吼。
“大明！无敌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