雕花木床里头,暖烘烘的炭火气味直往被窝缝隙里钻。
外头天还没亮透,寒风刮着窗户纸,发出犹如刀刮钝铁的沙沙刺耳响动。
朱允烨死死抓着那床西域进贡的羊绒大被,整个人缩成个圆滚滚的肉球。
小屁股撅着,任凭外头的人怎么拽,就是死活不肯松开手指头。
“殿下,小祖宗诶,您就松松手吧!”
宫女春儿急得满头大汗,双手拽着被角,急得直跺脚。
“太子妃娘娘吩咐过,今儿是您去大本堂开蒙的好日子,误了时辰奴婢得挨板子的呀!”
春儿带了点哭腔,额头渗出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答。
朱允烨闭紧眼皮,小胖腿在被窝里一阵瞎蹬,踢得被面咚咚闷响。
“不去不去!谁爱去认字谁去,我要睡觉!”
他扯着带着浓浓起床气的奶音,含混不清地嚷嚷。
【起个锤子!这天寒地冻的,离开被窝等于谋杀!】
【我特么一个刚满六岁的小孩,正是长身体补觉的黄金阶段。】
【大清早跑去听那帮老头子念经,这不是折寿吗?九年义务教育的苦,我两辈子都不想再吃!】
“大孙诶——乖孙!”
一阵蹑手蹑脚的轻微脚步声靠近,老朱迈着外八字步做贼似的溜进屋。
老头双手背在身后,干瘪脸颊堆满讨好笑意,眼角褶子全挤成了一团。
“赶紧起,你奶奶在正殿那边派人盯着呢,咱也不敢明着护你呀。”
朱允烨从被窝缝隙里探出个乱糟糟的鸡窝头,眼角还挂着半粒眼屎。
“爷爷,我脑袋发晕,肚子也搅着疼,肯定染了风寒,咳咳咳!”
小家伙装模作样干咳几声,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捂着脑门,眉头皱成个小笼包。
老朱心疼得直搓手,赶紧凑到床沿。
粗糙指肚轻轻刮去孙子眼角的秽物,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破了那层嫩皮。
“装,接着跟爷爷装。”老朱咧开缺了半角的黄牙,笑骂一句。
“你这气色红润得能打死一头牛,装病也得抹点面粉啊。”
老头跟变戏法似的,从宽大袖兜里摸出个雕工精细的黄杨木九连环。
顺手塞进热乎乎的被窝底端。
“听话,去那破学堂混个脸熟就行。”
老朱压低破锣嗓子,凑到孙子耳畔吹风。
“咱跟那教书匠打过招呼了,你就去里头坐着打盹。谁敢拿规矩管你,咱拔了他的皮!”
【这可是你说的啊,换个地盘补觉倒也不是不行。】
朱允烨砸吧砸吧嘴,摸着那温润的木玩具,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紧攥的被角。
春儿如蒙大赦,赶紧招呼几个太监,七手八脚把这小祖宗从被窝里抠出来。
冰冷空气一激,小家伙打了个响亮喷嚏,鼻涕泡瞬间冒出鼻孔。
春儿赶忙拿热毛巾替他擦脸,熏得朱允烨半眯着眼直躲。
繁琐厚重的学童儒衫,一层接一层往躯干处套。
硬邦邦的交领死死勒住脖颈,腰间还坠着块沉甸甸的羊脂玉佩,坠得腰发酸。
朱允烨像个被捆扎结实的笨重粽子,连胳膊都抬不痛快。
“这破衣裳,连个扣子都没,尿个尿都得解半天带子。”
他低头扯着腰带,满脸嫌弃地嘟囔。
门帘猛地被人掀开,一阵夹着冰粒子的冷风疯狂倒灌进屋。
朱标穿着身玄色窄袖劲装,宽阔胸肌把布料撑得快要爆开。
门框被他宽大肩膀蹭了一下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,木刺直掉。
“父皇,儿臣送他过去。”
朱标单手捏住朱允烨的后衣领,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儿子提溜在半空。
这位浑身横肉的太子爷,鼻孔喷出两道浓重白气。
眼底透着护犊子的骇人凶光。
“那教书匠要是敢瞎拿捏架子,儿臣一拳捶爆他的酸木书案!”
老朱拍了拍儿子那邦硬的胳膊肌肉,连连点头。
“去去去,把大孙看紧点。要是让那些酸儒欺负了,咱拿你是问!”
穿过漫长的汉白玉回廊,风吹得宫灯里头的烛火疯狂摇晃,明灭不定。
朱允烨被亲爹单臂夹在臂弯里,走得胃里直泛酸水。
【这肌肉老爹,走路跟推土机压马路似的,震得我早饭都快吐出来了。】
小家伙死死抱住朱标粗壮的脖颈,闻到一股子混杂着铁锈的汗酸味。
朱标边走边骂骂咧咧。
“那帮拿笔杆子的,屁事最多,规矩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。”
他颠了颠臂弯里的儿子,“待会儿进去,他敢瞪你,你就拿砚台砸他!”
不多时,两人停在一座幽静偏僻的院落门前。
黑底金漆的匾额,端端正正刻着“大本堂”三个大字。
院子里栽着几棵光秃秃的老梅树,枝丫干瘪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年老墨混杂檀香的发霉气味,闻着直让人犯困。
朱标抬起大脚,直接踹开厚实的雕花木门。
“砰!”
木门撞击墙壁,发出沉闷巨响,震落几缕灰尘。
屋内光线昏暗,几排矮方桌擦得纤尘不染,没有半点杂物。
最前方的讲坛位置,端坐着一个中年文臣。
那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,身板挺得像一根钉进黄土里的木桩子。
脸型方正,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,透着股刻板到骨子里的倔强。
这文臣眼神死水一潭,直勾勾盯着门口。
面对踹门而入的肌肉太子,他连半根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【卧槽,这死气沉沉的面相,绝逼是那个认死理的方孝孺!】
朱允烨暗暗咽了口干沫,缩在朱标怀里不吭声,两只小手攥紧了衣角。
历史里的方孝孺,那可是宁可被诛十族也不肯服软的大死脑筋,硬骨头里的祖宗。
朱标把儿子稳稳放在地砖表面,大马金刀地往前一站,挡住里头的视线。
“方大人,孤把太孙送来了。”
太子爷捏着砂锅大的拳头,指骨发出清脆爆鸣,威胁意味毫无掩饰。
“他年纪小,你教些认字的学问就行,别拿那些酸腐道理烦他。”
朱标瞪着牛眼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“要是把孤的儿子教得像个书呆子,孤扒了你的学士服!”
方孝孺慢慢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关木偶。
他一丝不苟地抚平衣袖边缘细微褶皱,双手交叠,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。
每一个动作都卡着礼法的尺寸,分毫不差。
“太子殿下此言差矣。”
方孝孺嗓音干涩发哑,犹如两块粗糙瓦片来回摩擦,听得人牙根泛酸。
他慢慢直起腰,那双死鱼眼骤然透出骇人精芒,死死盯住正打哈欠的朱允烨。
这酸儒跨前一步,根本不惧朱标那座肉山般的压迫感。
“玉不琢不成器,太孙乃大明未来之主,岂能只识字不通圣人之道?”
方孝孺转身从书案抓起一把厚实的紫檀木戒尺。
他在半空虚劈一下,带出短促凄厉的风声。
嘴角法令纹扯动,表情犹如庙里的怒目金刚,刻板且冰冷。
“微臣哪怕拼了这条老命,也要将圣人大道灌进殿下脑海。”
方孝孺双手捧着戒尺,猛地转身盯住满脸无辜的五岁孩童。
“若殿下顽劣不堪、不遵礼法……微臣手里这把戒尺,可认不得什么皇亲国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