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卷着刺鼻的死鱼烂虾味，吹得马三宝那件单薄棉袄哗啦啦直响。
这色目少年冻得鼻尖通红，缩着细瘦脖颈，死死盯着江面那几艘巨大木帆船。
“要是没风，大船在海里就是个死靶子……”
马三宝嗓音打着颤，干裂嘴唇磕碰出几丝血迹，满脸愁苦。
老朱愣住了。
他那只刚要抬起拍大腿的手掌，硬生生僵在半空，浑浊老眼快速眨巴两下。
“没风？”老朱咽了口干沫，扭头盯向身后的老伙计汤和。
汤和杵着酸枝木拐杖，老脸皱成一团，拐杖在烂泥地里戳出个深坑。
“万岁爷……这后生说得在理。老臣打了一辈子水仗，内河里没风还能靠划桨。”
汤和咳出一口浓痰，精准吐进旁边石缝。
“可这汪洋大海，船沉得像座小山，真遇着无风的死海，几千人连浆都摇不动，只能活活渴死饿死！”
众武将面面相觑，刚才还嗷嗷叫着要出海抢金银的汉子们，全成了哑巴。
朱允烨裹着厚实的红狐裘，缩在貂皮领口深处，暖和得直打哈欠。
他拿肉乎乎的小手揉了揉冻发僵的鼻头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【一群土包子，还指望风老天爷赏饭吃？】
【几万吨的战舰要是靠帆布吹，那不纯扯淡吗。】
小奶娃从兜里摸出一块咬了一半的麦芽糖，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，糖稀粘在牙膛。
【风？谁特么出海还用风帆啊！】
老朱耳朵猛地一抖，后脊梁骨像窜过一道电流，头皮瞬间发麻。
不用风帆？那靠啥动弹？难不成让水鬼在海里推船？
【把机车那个喷白汽的蒸汽机，直接塞进船肚子里啊！】
【船舱两侧装两排巨大明轮，活塞一推，水车一样的轮子疯狂拨水，比八百个壮汉划桨还要猛！】
【外壳别特么用脆木头，全给包覆防弹的厚铁皮！】
【管你什么暗礁、怪鱼、敌人的火炮，撞过来直接碾成渣渣！】
【这玩意儿叫蒸汽铁甲舰，没风照样一天跑几百里地，这才是男人的终极浪漫！】
老朱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巨响，仿佛被雷神大锤狠狠砸中天灵盖。
厚铁皮包覆船身？蒸汽机塞进船肚？
那不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钢铁海怪！
“砰！”
老朱双眼爆出骇人红光，一脚将栈桥边缘装桐油的废弃木桶踹得粉碎。
碎木板夹着黏糊黑油四处乱崩。
马三宝吓得一屁股跌进烂泥洼，以为自己说错话要掉脑袋，哆嗦着不敢抬头。
“铁！包铁皮！”
老朱状若疯魔，双手在半空胡乱比划，吐沫星子喷了汤和满脸。
“老汤！把你那些破布帆全给咱扯了当抹布！”
汤和抹了把脸颊口水，整个人都懵了，“扯、扯了帆？那靠啥赶路？”
“造个跟这木船一样大的铁壳子！把薛祥造的那个烧煤铁兽，硬塞进船舱深处！”
老朱扯开破锣嗓子嚎叫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呼吸粗重得像头发情的野猪。
“两侧装水车一样的轮盘！拿活塞连杆带它转！”
工部尚书薛祥正蹲在远处检查一截断裂的缆绳。
听见老朱咆哮，他官帽没戴稳，连滚带爬冲过来。
“万岁爷！把千斤重的蒸汽生铁塞进水里？船底压穿个缝，一船人全得喂王八啊！”
薛祥急得满头大汗，双手直哆嗦，死死拽着老朱的袖口。
“漏个屁！做密封！拿羊皮、猪油、防水漆死死糊住缝隙！”
老朱一把薅住薛祥领口，勒得这干瘦老头直翻白眼。
“木头怕火炮，铁皮怕啥？外层包三寸厚的熟铁装甲！敌军的炮弹打过来，听个响就弹飞了！”
“这叫蒸汽铁甲舰！大明水师，从今儿起，跟木头舢板彻底断绝关系！”
姚广孝不知从哪座黑煤堆后方钻出，光脑袋蹭满污灰，眼睛亮得像两盏幽绿鬼火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铁甲包覆船体，蒸汽催动齿轮……无视风向水流！”
妖僧兴奋得直发抖，扔了手里的半个冷馒头，一把掐住薛祥胳膊，指甲嵌进肉里。
“嘶——疼！老妖僧你撒手！”薛祥直抽冷气。
“老薛！能成！轴承穿透舱壁，把明轮探出水面一半，烧煤就能跑！”
姚广孝像个得了失心疯的恶鬼，拉着薛祥转圈。
“这可是能平推四海的神物啊！还管什么狗屁无风带！”
一帮工匠和百战武将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惊得目瞪口呆，脑子里全是颠覆常识的惊涛骇浪。
朱允烨在旁边咬着麦芽糖，咯咯直笑。
【这两个科学疯子，悟性倒是逆天。】
【连明轮推进的结构都能瞬间想通。】
【等你们把这初代铁甲舰搓出来，什么欧罗巴的木头破船，见了咱们就得磕头喊爷爷。】
整个龙江造船厂乱成一锅沸粥。
工匠们被老朱拿着马鞭驱赶，开始丈量船体、重新描画草图。
铁炉子再次烧得通红，敲打生铁的动静震彻云霄，火星子把半边天映得赤红。
老朱正站在一张破木桌前，手里攥着黑炭笔，吐沫横飞地指点羊皮图纸。
“这块加厚！船头焊个带刺的冲角，撞死那帮海盗杂碎！”
就在这热火朝天、满场癫狂的档口。
“朱重八！你还要不要你这亲孙子了！”
一声清脆怒喝穿透嘈杂敲击声，直逼老朱后脑勺。
老朱浑身一僵，手里半截炭笔“啪嗒”掉落桌面，摔成粉末。
他干咽口水，脖颈像生锈齿轮般一卡一卡转过去。
马皇后穿着一身素面棉锦宫装，手里拎着根细竹条，脸色铁青。
她快步穿过满是油污和铁屑的泥泞栈桥，丝毫不顾及脏水弄脏了裙摆。
“娘娘、娘娘息怒啊！”几个太监跟在后头狂奔，连连擦汗。
老朱赶紧挤出个讨好笑脸，双手在衣服布料处胡乱蹭去黑炭灰。
“妹子，你咋出宫跑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来了？咱正跟老姚琢磨灭国神器呢！”
马皇后根本不买账。
她一把揪住老朱那只还包着纱布的右手腕，反手拧住老头左侧耳朵，疼得老朱呲牙咧嘴直叫唤。
“哎哟哟！妹子轻点！有外人瞧着呢！给咱留点脸皮！”老朱佝偻着腰，连连告饶。
“脸皮？你让烨儿天天跟你混在煤堆里，他那脸蛋黑得像个烧火野猴子，还有啥脸皮！”
马皇后另一只手指着正蹲在泥地抠石子玩的朱允烨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烨儿满六岁了！早过了开蒙的年纪，连个千字文都没认全！”
她手底狠掐一把老朱耳垂，拧了半圈。
“大本堂那边早就收拾利索了，先生也请好了，赶紧送他去读书！你少拿他去搞那些破铁疙瘩！”
老朱捂着耳朵，疼得单腿直蹦跶。
“读书？读那劳什子酸文有啥用？大孙脑子里装的全是平推四海的兵法，比那些腐儒强一万倍！”
老头还在死鸭子嘴硬，试图挽救孙子的科研假期。
“那些四书五经，能教出蒸汽机？能教出铁甲舰？纯属浪费大孙的天纵之才！”
“放屁！不学圣人之言，不辨忠奸善恶，以后怎么治理天下？”
马皇后眼珠子一瞪，手里的细竹条照着老朱小腿肚子抽了一下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咱们老朱家泥腿子出身，好不容易坐了江山，你还想让孙子当一辈子文盲？”
她松开老朱的耳朵，快步走到朱允烨跟前。
掏出干净丝帕，轻柔擦去小家伙鼻尖沾染的锅底黑灰。
朱允烨原本正开心看戏，瞅见奶奶那严肃的眼神，心里顿时拔凉。
【完犊子，逃不掉九年义务教育的魔咒了。】
【六岁去大本堂听老头子念经？那不得把人活活困死啊！】
小奶娃瘪着嘴，两只大眼睛迅速蓄满水汽，可怜巴巴地拽着马皇后袖口。
“奶奶，我肚子疼，头也晕，今天能不能不去读书呀？”
马皇后根本不吃这一套，一把将他抱起。
“装病也没用！先生已经在东宫候着了，可是当世名儒。”
她转头冲着老朱冷哼一声。
“你今儿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，烨儿也必须回书房认字去！”
老朱揉着发红的耳朵，满脸幽怨地望着被抱走的大孙。
转头冲着旁边憋笑的太子朱标狠踹一脚。
“笑个屁！还不滚去护送你儿子开蒙！告诉那个教书匠，敢拿戒尺打咱大孙一下，咱砍了他的脑袋！”
朱允烨趴在马皇后肩膀处，欲哭无泪。
【神童被迫营业，简直毫无人性。】
【不过……当世名儒？不会是方孝孺那个大死脑筋吧？要是真落到他手里，我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