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把院里的枯树枝刮得嘎吱乱响。
老朱那只烫满亮晶晶水泡的右手还悬在半空。
他瞪着浑浊老眼,眼巴巴等大孙画铁甲舰的图纸。
朱允烨翻了个大白眼,拍掉指肚沾着的红薯灰。
【画图?我特么才五岁!笔都握不稳,你让我画军舰?】
【再说那玩意儿牵扯锅炉底盘、螺旋桨、装甲厚度,是个天文数字的工程量。】
【一口吃不成个胖子,先把我这小弟培养明白再说吧!】
老朱听见心声,干瘪嘴唇抽搐两下。
是咱心急了。
他扭转脖颈,刀锋般的目光死死钉在跪地哆嗦的马三宝脸颊。
这色目小太监吓得一缩脖子,眼底透着浓浓惶恐。
“你小子,跟咱走!”
老朱左手像拎小鸡仔似的,一把揪住马三宝单薄衣领。
半个时辰后,皇家科学院那扇破木门被人一脚踹飞。
木茬子崩进满是煤灰的院落。
姚广孝正蹲在泥水坑旁啃凉馒头,惊得满嘴白面渣子直往外喷。
“万、万岁爷?您咋又来了?”妖僧舌头打结,赶紧拿脏手抹嘴。
老朱把马三宝重重掼在煤渣地表,震起一蓬黑灰。
“老姚!给这小子腾间最安静的黑屋子!”
“从今儿起,吃喝拉撒全在里头!没咱的旨意,敢迈出门槛半步,打断他的狗腿!”
马三宝摔得屁股生疼,骨头架子快散了,满脸惊恐地往后缩。
朱允烨被毛骧抱着,悠哉游哉晃荡着小短腿。
小家伙打了个响亮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困倦泪花。
【光关禁闭有啥用,得灌输硬通货啊。】
【航海靠啥?靠洋流、靠季风、靠星象定位。】
他脑子里开始疯狂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大航海时代纪录片。
头顶虚空处,毫无征兆爆开一团幽蓝色冷光。
3D全息投影撕裂刺鼻煤烟,缓缓凝聚成一个缓缓转动的巨大水蓝色圆球。
大明版块在里头只有小小一撮。
旁边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风向箭头,以及红蓝交织的海水流向线条。
老朱眼珠子差点瞪裂,呼吸瞬间停滞。
他死死掐着自己大腿根,借着剧痛压下喉咙里的惊呼。
“看!给咱瞪大狗眼死死看!”
老头一巴掌拍在马三宝后脑勺,强行把男孩的脸按向半空。
“这是仙人赐下的四海舆图!把那些红线白线,连带那些怪异岛屿,全给咱刻进脑髓里!”
马三宝本就惶恐,猛地瞅见这悬空发光的巨物,差点当场吓尿。
“鬼……神迹!是神迹啊!”
他剧烈挣扎,奈何老朱力气太大,根本挣不脱。
无数信息潮水般涌入视线。
赤道无风带、西风漂流、信风规律……
朱允烨歪着脑袋,手里捏起块桂花糕塞进嘴里。
【还有六分仪的折射原理,这可是定纬度的神器。】
半空画面忽地一闪,蓝色地球变成了一个带着弧形刻度、透镜和反射镜的精巧黄铜仪器。
光线穿透镜片,交汇成精准几何夹角。
旁边还配着晦涩难懂的经纬度换算公式。
“背!背不下来,明儿就把你塞进炼铁炉子里当柴火烧!”
老朱恶狠狠威胁,吐沫星子溅了男孩满头。
接下来整整五天。
皇家科学院最深处那间黑屋子,夜夜传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动静。
填鸭式教育的恐怖,让马三宝生不如死。
他双眼熬得通红,眼窝深陷,黑眼圈浓得像抹了锅底灰。
头发乱得像个烂鸟窝,指甲缝里全是用黑炭划地砖留下的污垢。
“咳咳……季风……偏转,信风带……”
男孩魔怔般呢喃,嗓音嘶哑得像粗砂纸打磨木头。
他蹲在墙角,手里死死攥着半截黑炭。
面前青砖地表,密密麻麻画满了洋流交汇的漩涡标记。
原本清澈恐惧的眼眸,此刻却迸发着令人胆寒的狂热光芒。
姚广孝端着碗糙米粥推门进屋。
瞅见这副癫狂模样,老妖僧后脊梁骨直冒凉风。
“这娃疯了……彻底被那张发光的图纸逼疯了……”
姚广孝咽口干沫,把瓷碗搁在门槛边缘,连滚带爬逃出院子。
第七天清晨。
朱允烨穿着貂皮小披风,跟在老朱屁股后方,溜达进那间屋子。
屋内弥漫着股刺鼻馊臭味。
马三宝抱着个薛祥刚打磨出来的实心木球,蜷缩在角落。
听见脚步动静,男孩猛地抬头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直勾勾盯住老朱。
没等老头开口盘问。
马三宝连滚带爬扑到老朱脚边,干枯手指一把攥住龙袍下摆。
“万岁爷!奴婢悟了!奴婢全明白了!”
他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,唾沫横飞。
“往南过满剌加,那有一道极强的暖水流,能把大船直接推着走!”
“借着冬月北风南下,等来年夏日刮南风再折返,省时省力,分毫不差!”
老朱被他这副癫狂劲儿吓了一跳,倒抽口冷气。
老头低头瞅着这瘦猴似的色目少年,心底狂喜如浪潮翻滚。
真把大孙的心声全吃透了!
大明远洋水师,真有个懂星象懂洋流的神人统帅了!
“好!好小子!没辜负咱的一番苦心!”
老朱仰头大笑,震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毛骧!备车!带这小子去龙江造船厂!让他瞅瞅咱大明刚造的破浪巨兽!”
半个时辰后,长江岸边。
凛冽北风卷着浑浊江水,狠狠拍击黑色礁石,碎浪飞溅。
马三宝站在泥泞栈桥尽头,江风吹得他单薄棉衣猎猎作响。
男孩微张着干裂嘴唇,呆滞仰望前方。
十几艘体型庞大的木制盖伦帆船,宛如漂浮水面的巨型堡垒。
粗壮主桅直刺灰蒙蒙的天穹。
收拢的厚实帆布透着股随时准备吞吐狂风的霸气。
船舷两侧,几十个漆黑炮口森然排列。
木料散发着浓郁桐油防腐气味。
老朱负手而立,胸膛挺得老高。
“瞅见没?这是咱大明即将征伐四海的本钱!”
老头骄傲得胡须乱翘,“有你这懂风向的脑瓜子,配这无敌巨舰,哪去不得?”
朱允烨打了个哆嗦,把冻僵的小手缩进暖手袖筒里。
【切,木头架子加几块破布,也敢叫无敌巨舰?】
【遇到迎头逆风,或者那该死的赤道无风带。】
【几十艘大船全得停在海面晒太阳,船底生满藤壶,淡水喝光,全船人只能等死。】
小家伙嫌弃地直撇嘴,踢飞脚边一颗带泥贝壳。
【真正的战舰,得是靠钢铁锅炉驱动的,那才叫纵横四海。】
马三宝听不见这心声。
他深陷眼窝里的瞳孔快速放大,视线顺着高耸桅杆一路扫向帆索。
男孩脑海里疯狂推演着那张发光海图的风向数据。
兴奋红晕渐渐从脸颊褪去,眉头死死拧成个疙瘩。
他迟疑着转过身,看向缩在貂皮衣领里的朱允烨。
脚步踌躇两下,咽下喉头干沫。
“太、太孙殿下……”
马三宝声音颤得厉害,伸出冻发紫的手指头,指着那艘巨大木帆船。
“奴婢脑子里算过了,那图纸标明的大洋深处,有大片地界半年不刮一丝微风。”
男孩满脸愁容,突然长长叹了口浊气,带着无尽遗憾。
“要是没有风,这大船在茫茫海面,岂不是只能当个干挨饿的活靶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