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冷风夹着水汽,吹得人骨头缝直往外冒寒气。
老朱压根没搭理朱标那副惊掉下巴的蠢样。
他把烫满水泡的右手塞进宽大袖管,疼得倒吸两口带着江水腥气的浊气。
“尿炕咋啦?”老朱啐了一口浓痰,砸在烂木板凹槽边缘。
“你爹我当年端着破碗讨饭,连条囫囵裤子都没得穿!”
老朱拿完好左手狠戳朱标那梆硬的胸肌,戳得自己指骨生疼。
“英雄不问岁数!只要咱大孙看中的人,就算是个没断奶的娃娃,那也是文曲星下凡!”
老头懒得多费口舌,甩开步子直奔马车方向。
“回宫!给咱寻那个色目小太监去!”
次日响午,东宫偏院。
初冬惨白日头挂在半空,晒在人后脊背没半点热乎劲儿。
墙根底那滩积雪化了一半,混着烂泥巴,散发着一股湿冷霉味。
朱允烨穿着件大红绸缎小袄,像个圆滚滚的肉球蹲在墙根避风处。
小家伙两手捧着个刚从炭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。
红薯皮烧得焦黑,往外渗着黏糊糊的褐色糖稀,焦甜香气直扑鼻腔。
“嘶……好烫。”
他来回倒腾着小手,指肚沾满黑灰,小嘴呼呼吹着热气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。
老朱大步流星跨进门槛,右手缠着厚厚几层白纱布,透出一股刺鼻的青草药苦涩味。
刘和捏着拂尘,领着几十个缩头缩脑的半大孩子,跟在老头屁股后方。
“大孙!来挑几个手脚麻利的伺候着,前阵子换掉那批宫女太笨,连个夜壶都倒不明白。”
老朱靴底踢开挡路碎砖头,扯开破锣嗓子嚎。
那一长溜刚净身没多久的小太监,穿着单薄发灰的棉袍。
在冷风里抖得跟筛糠一样,牙齿磕碰出细碎“咯咯”声响。
朱允烨咬了一大口软糯香甜的红薯瓤,含混不清地嚼着。
随意拿眼角余光扫向那群哆嗦的麻秆瘦猴。
端茶倒水这种破事,随便指两个就行,他本来懒得费脑子挑。
突然,小家伙嚼红薯的动作僵住了。
视线死死钉在队伍末尾。
那里站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瘦高个男孩。
长相跟中原人截然不同。
眼窝深陷,鼻梁高挺,那双眸子透着些许琥珀色,典型的色目回回人骨相。
别的小太监全吓得死盯自己破布鞋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小子倒好。
脖颈梗着,眼神一点不怯场。
直勾勾盯着院落石桌表面摆着的那颗木雕地球仪。
那是前两天薛祥刚按大孙心声,拿烂木头随便刻出来的粗糙圆球。
朱允烨心脏猛地漏跳半拍。
【卧槽?这长相,这骨骼惊奇的架势,还死盯着地图模型拔不出眼。】
小奶娃连手里的半截烤红薯都顾不上吃了,随手往炭盆边缘一扔。
【这不就是马三宝吗!历史那个七下西洋的航海狂魔,郑和啊!】
【老头子办事效率绝了,直接把这无敌舰队总司令给打包送我眼皮底下了!】
老朱站在炭盆旁,听见大孙这声惊呼,眼底瞬间爆出骇人精光。
这小子就是马三宝?
咱果然没抓错人!
老头干瘪嘴角扯出个得意弧度,露出发黄槽牙,强忍着没笑出声。
朱允烨生怕这宝贝疙瘩被分去浣衣局洗马桶。
果断戏精附体,迈开小短腿吧嗒吧嗒冲向老朱。
一把抱住亲爷爷的大腿。
拿沾满糖稀和黑灰的胖手,在老朱那件名贵貂皮大氅狠蹭。
“爷爷!我就要他!就要那个长得古怪的色目人!”
小奶娃一屁股坐在青石板,蹬着两条短腿撒泼打滚。
嗓门哭喊得震天响,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。
“别人我全不要,我就要他天天给我端洗脚水!”
老朱心疼地瞅了眼被弄脏的大氅,哪舍得责骂宝贝孙子。
顺水推舟,拿完好左手去拽朱允烨肉乎乎的胳膊。
“成成成!你要谁就是谁,快起来,地砖拔凉别冻着肚子!”
老朱转头瞪向那个瘦高男孩,虎着脸低喝:“小兔崽子,还不过来谢恩!”
马三宝吓蒙了。
他刚挨了那一刀进宫没几日,伤口还没愈合利索。
走路岔着腿,布裤裆处还渗着点暗红血迹。
听见太孙点名,他腿弯子一软,双膝重重砸在满是泥沙的砖缝里。
“奴、奴婢马三宝……磕头、给太孙殿下磕头!”
他汉话说得还算利索,但带着点云南那边的软糯口音。
紧张得舌头直打死结,脑门狠磕冰冷地砖,磕得梆梆响。
朱允烨骨碌一下爬起身,拍掉裤腿沾的碎雪渣。
大摇大摆走到马三宝跟前,绕着他转了两圈,活像个相看大牲口的财主老财。
“你叫马三宝?认识字不?”小奶娃奶声奶气盘问,胖手背在身后装深沉。
马三宝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翻滚。
冷汗顺着高挺鼻梁骨往下淌,砸在泥水洼里。
“回、回殿下。认得些许汉字,还……还跟着家父学过点回回星历。”
他说着,大着胆子微微抬起下巴,偷瞄了眼石桌边缘那个木雕圆球。
“奴婢刚才瞧见那圆木球,刻着山川海图……跟家父留下的羊皮卷,有几分神似。”
老朱在旁边听得直搓手,左手掌心都搓红了。
这小子果然懂星象海图!
大孙这毒辣眼光,简直比刘伯温那神棍还要逆天。
朱允烨在心里乐开了花,嘴角控制不住地往耳根子方向翘。
【捡到宝了!大明未来的无敌海神,现在就是个岔着腿走路的小屁孩。】
【七下西洋算个锤子啊,那叫在家门口池塘转悠。】
小奶娃伸出肉乎乎的爪子,一把按在马三宝戴着破棉帽的脑袋顶。
掌心触感毛糙,带着点难闻的发馊汗味。
马三宝浑身一僵,连大气都不敢喘,任由那只小手揉搓自己头皮。
【小三宝啊,跟着哥混,带你吃香喝辣。】
朱允烨眼底冒出野心勃勃的贼光,心里疯狂画着超级大饼。
【以后那几条破木头舢板全淘汰。】
【哥让你开着冒黑烟的蒸汽铁甲舰,用舰炮去轰开欧罗巴的破大门。】
【环游地球,抢光他们的金矿银矿,把大明日月龙旗插遍每个角落,那才叫真男人的浪漫。】
老朱站在三步开外,听着这段豪气干云的心声,心脏仿佛被重锤狠狠敲击。
蒸汽铁甲舰?轰开欧罗巴?环游那个叫地球的玩意儿?
老头热血直冲天灵盖,烫伤的右手跟着突突乱跳,胀痛感全被狂喜淹没。
他往前跨出半步,靴底踩碎一块焦黑红薯皮,发出脆响。
“咳咳……大孙。”
老朱两眼冒着饿狼般的骇人绿光,凑近朱允烨耳畔,嗓音压得极低,透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试探。
“你让这小子好好干,爷爷定赏他。就是……你刚才心里嘀咕的那什么铁甲舰,生铁造的船真能浮水面?”
老朱眼角褶子狂抖,搓着手心咽口水。
“啥时候给咱画个图样出来,让薛祥那老小子先打个模型瞅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