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偏殿。
浓郁的葱油香气混着猪板油的荤腥味,顺着热腾腾的白雾往外飘。
朱允烨刚满五岁,穿着件大红色的绸缎锦袄,窝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头。
他小胖手捏着两根象牙筷子,正费力地挑起一根长长的寿面。
面条裹着黏糊糊的褐色卤汁,滑溜溜的根本夹不住。
“出溜——”
他噘着沾满油光的嘴唇,猛地一吸。
滚烫面汤溅在脸颊处,烫得小家伙直皱眉头,直抽冷气。
“慢些,哎哟喂我的小祖宗!别烫着喉咙!”
老朱坐在一旁,手里攥着块干净粗布,赶紧凑过来擦拭孙子下巴流淌的汤汁。
老头今儿心情出奇的好,满脸褶子笑得跟菊花似的。
大儿子朱标刚带着龙魂卫去抄了两个勋贵的家,砍人那叫一个利索。
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哭鼻子的软蛋太子了。
“爷爷,我爹什么时候回来?他说要给我带聚宝门外头的糖画呢。”
朱允烨嚼着筋道的面条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老朱咧开干瘪嘴唇,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快了!你爹这会儿估计正把那贪官的家底往国库里搬呢。今儿是你五岁生辰,天大的事儿也得往后稍稍。”
话音刚落。
殿外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,踩得青砖地面吧嗒作响。
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连滚带爬地跨进门槛。
他那一身飞鱼服被汗水浸得透湿,贴着后背,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马汗味混着尘土腥气。
“陛、陛下!出大乱子了!”
毛骧双膝重重砸在金砖表面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震得旁边案几边缘的茶盏盖子当啷直晃。
老朱脸皮子猛地一抽,原本慈祥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扯过粗布抹布,重重拍在紫檀木桌面。
“慌什么!没看见太孙正在吃长寿面?天塌下来也有个高个顶着!”
老朱压着破锣嗓子低吼,眼底闪过一丝烦躁。
毛骧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来回滚动两下,刀疤脸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“是……是郑国公!常茂小公爷他……”
毛骧结巴着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他在秦淮河畔的醉仙楼喝多了猫尿,跟人动起手来了!”
朱允烨听到“常茂”这两个字,咀嚼面条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【卧槽,我那倒霉舅舅?】
小奶娃瞪圆了黑葡萄般的大眼睛,嘴里半截面条啪嗒掉回青花瓷碗里。
溅起几滴油星子,打湿了衣襟。
老朱眉头拧成个死疙瘩,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。
“动粗?那小兔崽子仗着常遇春的荫庇,平时骄纵些也就罢了。”
“打个架值当大惊小怪?赔点医药费不就结了!”
“不、不是普通打架啊主子!”
毛骧急得直磕头,脑门磕出了一片红印子。
“郑国公为了争一个叫翠烟的花魁,把……把督察院左都御史张大人的独苗公子,给开了瓢了!”
殿内死寂。
只剩穿堂风刮过窗棂,吹得烛火疯狂摇曳,拉长了毛骧战栗的黑影。
老朱呼吸猛地沉重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个拉破的风箱。
“张老头的儿子?伤得咋样?”
老朱嗓音干涩,透着股压抑的狂风暴雨。
“拿粗瓷酒坛子砸的脑袋,碎瓷片扎了满脸。腿骨断了三截,肋骨折了五六根……”
毛骧哆嗦着手,抹去下巴滴落的冷汗。
“人、人倒在血泊里,出气多进气少,眼看着就快咽气了!”
“督察院那帮御史已经疯了,全堵在应天府衙门外头哭天抢地。”
“嚷嚷着要让郑国公杀人偿命!”
朱允烨坐在太师椅里,无语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他拿胖手指头抠了抠碗沿的陶瓷花纹,心里的吐槽弹幕疯狂刷屏。
【这猪脑子舅舅!真是烂泥扶不墙的蠢货!】
【历史里的郑国公常茂,就是个毫无政治头脑的莽夫。】
【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之后,太子的大舅哥,成天惹是生非。】
【最后把自己作得削爵流放,连常家的老脸都给丢尽了。】
小家伙叹了口气,把筷子随手丢开,彻底没了胃口。
【我爹前脚刚在演武场举大鼎,把文官集团吓得尿了裤子,好不容易立起威严。】
【他后脚就跑去逛窑子争风吃醋,还把御史的儿子往死里打?】
【这不是明摆着给那帮文臣递刀子吗?】
【那群言官正愁没借口反击呢,这下可好,全特么让他一个人搅黄了!】
老朱原本就在气头。
听见大孙子这番心声,脑瓜子更是嗡嗡直叫。
这几年常遇春死得早,自己念着旧情,对常茂多有宽纵。
没想到这小畜生不知好歹,惹出这么大的乱子!
要是真把人打死了,大明律法摆在那,文官集团绝对要闹翻天。
到时候标儿的太子之位都要受牵连,那些酸儒肯定借机攻讦武将勋贵蛮横无理。
“砰!”
老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圆凳。
实木凳子砸在柱子边缘,碎成了两半。
他满脸涨紫,脖颈处青筋暴突,双眼喷射出骇人的凶光。
“去花楼嫖妓?还当街把人往死里打?”
“他常茂长了几个脑袋!”
老朱气得来回踱步,老布鞋底磨着金砖,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摩擦音。
“来人!把那畜生给咱绑进宫来!”
毛骧连连磕头,赶紧接话。
“回主子,人已经让五城兵马司拿下了,正押在午门外头。”
“只是……小公爷还在耍酒疯,骂骂咧咧说谁敢动他,他就灭谁满门。”
“他还敢骂?”
老朱怒极反笑,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。
露出森森黄牙。
他猛地转身,大跨步走到兵器架前。
“呛啷”一声脆响。
一把泛着森冷幽光的百炼钢雁翎刀被他直接抽出刀鞘。
刀锋切开空气,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。
老朱提着刀,胸口剧烈喘息着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咱大明,不养这种跋扈的废物!”
“咱今儿就亲手劈了这兔崽子,给常家清理门户!”